“蕭何,朕要聽實話。”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錐直直紮進蕭何的心裡。殿內的燭火仿佛都被這股寒意凍住了,明滅間映著他緊繃的側臉,每一道線條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蕭何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粗布官袍黏在身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他知道,陛下這是要撕開那層粉飾太平的窗戶紙,要聽最赤裸、最紮心的真話。
劉季和樊噲屏住了呼吸,連夏侯嬰和周勃都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他們都清楚,蕭何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決定他們所有人的生死。
蕭何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像是塞了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喉嚨發緊。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迎上嬴政的視線,那裡麵沒有了之前的圓滑和辯解,隻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誠。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秦法……確有嚴苛之處。”
一句話落地,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劉季嚇得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蕭何瘋了?竟然敢當著陛下的麵說秦法嚴苛?
嬴政卻沒有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蕭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蕭何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沛縣去年大旱,顆粒無收,可按律,秋糧賦稅一分不能少。臣親眼所見,城西張老栓為了湊夠錢糧,把唯一的女兒賣給了鄰縣的商戶;城北李屠戶,因為沒錢繳稅,被亭卒捆去縣衙,打了三十大板,至今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泣血:“徭役更是如此。每年征發的壯丁,十去九不回。去年從沛縣征去驪山的三百人,回來的不足五十,剩下的……怕是都成了那阿房宮地基下的枯骨。”
“百姓不敢言,卻敢怒,隻求家人平安歸來,隻求來年能多收幾擔糧食,能喘口氣……”蕭何的眼眶有些發紅,“臣……臣不敢說‘天下苦秦久矣’,但沛縣的百姓,確實活得……不易。”
最後那個“不易”,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他說完,重重地低下頭,脊梁挺得筆直,像是在等待宣判。
劉季在一旁聽得心頭發酸,那些被蕭何提起的人和事,他大多也見過。張老栓的女兒哭喊著被拉走時,他就在旁邊,卻隻能假裝沒看見;李屠戶被打的時候,他躲在酒館裡,喝著悶酒,連出去說句公道話的勇氣都沒有。
樊噲更是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想起自己的堂弟,三年前被征去修長城,至今杳無音信,嬸子每天以淚洗麵,他卻隻能說些“會回來的”之類的空話。
嬴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緩緩握緊了。他知道秦法嚴苛,知道徭役繁重,卻沒想到,底層的百姓已經苦到了這個地步。那些奏章上寫的“百姓安居樂業”“天下歸心”,原來都是假的?
他想起自己一統六國時的誓言——要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要開創一個萬世不朽的王朝。可現在,卻成了蕭何口中的“不易”。
“不易……”嬴政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的氣氛更加壓抑。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蕭何,你可知,你說這些話,按秦法,當判什麼罪?”
蕭何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坦然道:“欺君罔上,非議律法,當斬。”
“那你為何還要說?”
“臣不敢欺瞞陛下。”蕭何的聲音異常平靜,“臣是沛縣的主吏掾,看著百姓受苦,卻無能為力,已是失職。若再在陛下麵前說假話,那便連做人的底線都沒了。”
“好一個‘做人的底線’。”嬴政看著蕭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你倒是比朝堂上那些隻會說‘陛下聖明’的大臣,有骨氣得多。”
他轉過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你們都退下吧。”
“陛下……”蕭何還想說什麼,卻被嬴政打斷了。
“回去吧。”嬴政揮了揮手,“好好當你們的良民。”
劉季等人如蒙大赦,對著嬴政的背影深深一拜,然後攙扶著幾乎脫力的蕭何,快步退出了偏殿。
剛走出鹹陽宮的大門,劉季就忍不住問:“蕭何,你剛才嚇死俺了!你咋敢說那些話?”
蕭何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苦笑道:“陛下要聽實話,我若不說,咱們今天怕是走不出這宮門。”
“可……可你說了,陛下沒殺你啊。”樊噲撓著頭,一臉不解。
“那是陛下寬宏。”蕭何歎了口氣,“但我總覺得,陛下心裡,怕是已經起了彆的念頭。”
夏侯嬰也點頭道:“蕭先生說得對。陛下最後那句‘好好當你們的良民’,聽著不對勁。”
周勃沉聲道:“不管咋說,咱們先回沛縣再說。在這鹹陽,多待一天,心裡就多一分不安。”
幾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往驛館走去。夜色如墨,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卻拉不散他們心頭的沉重。
劉季連連點頭,搓著手道:“對對對!回沛縣!還是家裡踏實!在這兒待著,總覺得後脖頸子發涼,跟有刀子架著似的。”
幾人簇擁著蕭何往驛館走,鹹陽宮的宮牆在暮色中愈發巍峨,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壓得人喘不過氣。街邊的衛兵甲胄鮮明,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可在劉季眼裡,這些曾經象征著大秦威嚴的景象,如今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蕭先生,你說陛下真會改律法?”夏侯嬰開口問道。
蕭何聞言閉目沉思片刻,緩緩睜開眼,眸子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不好說。陛下心思深沉得很,豈敢妄加猜測。但陛下既然問了實話,又沒降罪於我,至少說明……他聽進去了。”幾人聞言一陣沉默,腳步再次加快朝著驛站走去。
驛館的油燈昏昏欲睡,劉季正捧著最後一塊粗糧餅子往嘴裡塞,門外突然傳來驛卒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急促:“劉亭長、蕭先生,陛下有旨,請諸位即刻回偏殿見駕!”
“啥?”劉季嘴裡的餅子差點噴出來,咽下去時嗆得直咳嗽,“這都半夜了,陛下召見俺們乾啥?”
蕭何心裡“咯噔”一下,剛鬆下的弦瞬間繃緊,他按住還在嘟囔的劉季,沉聲道:“陛下有召,豈能怠慢?快隨我走。”
幾人來不及細想,匆匆整理了下衣衫,跟著驛卒再次踏入鹹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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