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退儘,巨龜口合。
那合歡殿轟隆沉入地底的最後震顫消散後。
眼前不再是黏稠紅湯,而是一片極寒的空曠。
沒有甬道。
眾人眼前隻有一條懸於黑暗虛空中、直通天際的慘白長梯。
它像是這頭死去的上古神獸脊骨被抽出,鋪就成了通往彼岸的唯一路途。
秦明仰頭。
極高處,黑暗並非虛無。
隱約可見一座黑沉沉的巍峨宮殿,如臥龍盤踞於虛空穹頂,俯瞰著腳下的螻蟻。
那便是“玄宮”。
也就是那位算死了大虞、算瘋了自己的申無憂,給自己造的真正長生巢穴。
“這就是‘登天梯’。”
海公公走到梯前,足尖點了點台階。
咚。
沉悶回響如擊敗革。
那不是漢白玉。
借著慕容熙手中升起的夜明珠光華,眾人才看清。
這是墨玉。
通體漆黑如夜,隻因終年受地底極陰之氣衝刷,才覆了一層白霜。
而在長階兩側,每隔十步,便跪伏著一尊怪異石獸。
沒有五官,頭生獨角,儘數做匍匐臣服狀,麵朝台階頂端。
海公公收回腳,側目深深看了秦明一眼。
“你小子,倒是因禍得福。”
老太監有些逾矩地在秦明肩頭重重拍了三下。
“陰陽相濟,紅鸞護體。”
“在這鬼陵裡,現在的你比咱家這個歸元境還要‘名正言順’。”
“這份陰德,足夠讓這路上的冤魂把你當祖宗供著。”
秦明隻覺肩頭沉重,拱手苦笑:
“公公言重,晚輩不過是討巧,借了那位王妃的光。”
海公公擺擺手,並未多言,拂塵一甩指向那漫漫長階:
“這光借得好,省了咱家不少開路的力氣。”
“修整好了沒?走吧。”
“這裡看著安靜,實則危機四伏,莫要在這‘陰陽交界’處多呆。”
隊伍重新開拔。
雷千絕等人雖然有些狼狽,但經曆了剛才那場詭異冥婚,精神反倒更加亢奮。
唯有一人除外。
隊伍末尾,林淵低著頭,那張臉白得比剛才的女鬼還像鬼。
他左手一直死死攥在袖子裡,身體微微顫抖。
目光觸及那高高在上的玄宮大門時,眼底竟閃過一絲令人心驚的掙紮。
“林副官?”
一隻大手搭在了他肩上。
“啊!”
林淵如驚弓之鳥,猛地一顫,險些拔刀。
回頭一看,卻是自家頂頭上司溫太平。
溫太平眯著笑眼,手卻穩穩壓住他的肩膀,並未鬆開。
“看你臉色不對勁。”
溫太平聲音溫和,像是長輩關懷。
“剛才在怨池傷了神魂?還是這上麵的氣息……讓你想起了什麼不該想的事?”
這話裡有話。
溫太平能坐穩這千戶位置。
靠的可不是插科打諢,而是那份甚至比雷千絕還要敏銳的嗅覺。
他感覺到了身邊人的心亂了。
林淵喉結滾動,硬擠出一絲僵笑,迅速將那隻想拔刀的手背到身後。
“大……大人說笑。”
“屬下就是被那些女鬼叫聲弄得頭疼,還沒緩過勁來。”
“屬下這就跟上,絕不給大人拖後腿。”
溫太平深深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一直藏在身後的左手停留了一瞬,隨後收回手,拍了拍衣襟。
“那就好。”
“這地方是一步錯步步錯,咱們鎮魔司的人,後背都交給了兄弟。”
“心要是亂了,腳下也就空了。”
“走穩點。”
言罷,溫太平轉身跟上大隊。
林淵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
眼中淚光一閃而逝,轉而是一抹慘烈的決絕。
……
咚。
海公公第一腳踏上墨玉長階。
身子肉眼可見地一沉,那身袍服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注意。”
“這是‘叩皇階’。”
老太監並未回頭,聲音卻傳遍全隊。
“大虞禮製,這玄宮是天子寢居,除皇族血脈,餘者不可直立。”
“這是皇權在規則裡的具象化。”
“每上一階,威壓翻倍。心若不誠,意若不堅,不出百步,膝蓋必碎,隻能如這石獸般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