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室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消毒水和陳舊油漆混合的味道，冰冷而壓抑。陳山河穿著統一的囚服，坐在固定的塑料椅子上，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看著對麵的趙紅梅。
她又瘦了些，但精神看起來不錯，眉眼間那股潑辣和利落勁兒沒變，隻是被歲月和生活磨礪得更加內斂。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毛衣，襯得臉色不那麼蒼白。每次探視，她都會刻意打扮一下，仿佛要用這抹亮色，對抗這探視室裡無處不在的灰暗。
“家裡都挺好，媽陳母）在小雨那兒住得慣，南方天氣暖和，她咳嗽的老毛病好多了。”趙紅梅語速不快，聲音透過通話器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小雨工作也順心，就是忙，經常加班。她讓我告訴你，彆擔心她。”
陳山河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趙紅梅臉上，專注而沉默。這些關於家人的消息，是他在這高牆之內唯一能觸摸到的外界溫暖。他知道，為了傳遞這些消息，趙紅梅需要一次次申請探視，輾轉奔波，應對各種繁瑣的手續和審視的目光。
“飯店呢？”陳山河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他知道趙紅梅盤下了一個小飯館，起早貪黑地經營。
“生意還成，老顧客多。”趙紅梅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細的紋路，“就是最近街對麵要拆了，搞什麼商業開發，灰塵大，客人受了點影響。不過聽說拆遷完要建大商場，到時候可能更好。”她語氣輕鬆，但陳山河還是從她略顯疲憊的眼神裡，看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拆遷往往伴隨著混亂和不確定，她一個小飯館老板，麵對這種變化，壓力可想而知。
“你自己多注意，彆太累。”陳山河說道。他能給的，也隻有這句蒼白無力的關心。
“我沒事，身體好著呢。”趙紅梅擺擺手，隨即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幾本書，通過獄警檢查後，從傳遞口推了進來，“又給你找了幾本，還是曆史方麵的，還有一本講經濟的，不知道你看不看得懂。”
陳山河看著那幾本嶄新的書，心裡一陣發堵。他知道趙紅梅沒什麼文化，為了給他找這些“能沉下來想點東西”的書，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問了多少人。
“謝謝。”他低聲說。
“跟我還客氣啥。”趙紅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壓低了些聲音，“對了，前幾天……王建軍來找過我。”
陳山河眼神一凝，抬眼看她。
“他沒彆的意思，就是例行問問，了解一些以前的情況。他說他調去管經偵了，好像是在查什麼公司的事。”趙紅梅斟酌著詞句，“他問起過……吳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陳山河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神秘的南方商人，如同幽靈一般，利用了他，又在他倒塌時悄然抽身，卷走了大量利益。
“你怎麼說？”陳山河問。
“我能怎麼說？我就說不知道，沒見過幾次，不了解。”趙紅梅語氣坦然，“他也沒多問，就是提醒我，如果遇到什麼麻煩，或者想起什麼，可以找他。”她頓了頓，看著陳山河，“我覺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不是來找茬的。”
陳山河沉默地點了點頭。王建軍調任經偵，調查方向指向吳先生那樣的人，這並不讓他意外。那個警察的視線，從來都看得很遠。
探視的時間快到了。獄警已經開始示意。
趙紅梅看著陳山河，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心疼，有不舍，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她往前湊了湊，對著話筒，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過來：
“山河，在裡麵好好的，彆胡思亂想。我和小雨，還有媽，都等著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多久都等。”
陳山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讓她彆等了，找個好人過日子，但看著玻璃那麵那雙明亮的、帶著倔強光芒的眼睛，那句話終究沒能說出口。他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探視結束的鈴聲響了。趙紅梅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在心裡，然後轉身，跟著獄警離開了探視室。
陳山河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直到獄警催促，他才緩緩起身，拿起那幾本新書，走向監區。
書很沉，帶著趙紅梅手上的溫度。她的等待，她的堅持，如同這高牆內唯一穩定的坐標，既是他活下去的牽絆，也是他無法卸下的沉重負擔。他知道外麵的世界在變，拆遷、開發、新的鬥爭……紅梅獨自麵對著這一切。
而他，隻能在這裡，靠著這些書籍和遙遠的消息，艱難地度過漫長的刑期。每一次探視，都像是一次短暫的充電，讓他有勇氣繼續麵對下一個枯燥而絕望的日夜。他將書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連接他與那個正在飛速變遷的、遙遠的世界的唯一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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