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放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大隊部。
會計室裡,算盤打得劈啪響的老徐會計,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昏暗的光線核對著隊裡的賬目。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正好看到陳放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陳知青來了。”
老徐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了陳放身後那幾條狗嘴裡的東西上,手裡的動作一頓。
陳放沒說話,直接把背上的半扇麅子卸下來,往牆角一放。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用油布包著的東西,解開,是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皮子。
“徐會記,算賬。”陳放將剛剝下來的麅子皮攤開在桌上。
老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伸出乾瘦的手指,撚起皮子的邊緣仔細端詳。
剝皮的口子乾淨利落,皮下沒留一點碎肉,整張皮子完整得像是畫出來的一樣。
“你這手法,縣裡收皮貨的老手藝人,也就這樣了。”老徐的語氣裡滿是感歎。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珠子撞擊木框的聲音又急又脆。
“今兒這張麅子皮,成色一般,但勝在完整,給你算五塊錢。”
“換狗的時候,隊裡給你墊了五十斤苞穀麵,按雙倍折,這是十塊。”
“給老楊家送去的十尺布票,六塊,加上給老楊家送去三塊錢現錢。”
“書記批給你的三塊錢,還有五尺布票折三塊。”
算盤珠子“啪”地一聲落定。
老徐抬起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被磨得發亮的布包,一層層打開,數出一遝票子。
有嶄新的大團結,也有一塊兩塊的毛票,他仔細地點了兩遍,推到陳放麵前。
“二十八減二十五,找你三塊。”
陳放默不作聲地接過錢,那幾張簇新的紙幣還帶著油墨的清香,幾枚硬幣同樣沉甸甸。
他把錢和硬幣揣進內兜,口袋頓時被墜得有了分量。
“謝了,徐會計。”
陳放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
夜深了。
知青點裡破天荒地還亮著燈。
李曉燕和王娟幾個女知青圍著快要熄滅的爐子,正小聲嘀咕著。
屋裡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肉香,是中午那鍋燉兔子的殘魂。
可肉吃完了,湯也喝儘了,那幾天難得的油水刮得腸子舒坦,心裡的空落感卻又冒了出來。
春耕就在眼前,各家各戶的糧袋子,一天比一天癟。
“過幾天就要下地平田了。”
吳衛國蹲在爐子旁的陰影裡,聲音發悶,“我這腰一到這會兒就犯怵,跟要折了似的。”
瘦猴在旁邊搓著手,手心都快搓掉一層皮,仿佛那沉重的犁杖已經套在了他單薄的肩膀上。
陳放沒摻和他們的討論。
他用溫水擦了擦狗子們嘴邊的血漬。
狗們很安靜,連最跳脫的雷達都收斂了性子,隻是偶爾抬起耳朵,聽著屋外的風。
沒人注意到,柴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趙衛東枯瘦的身影,像一張被水泡爛了的紙,貼在門板後麵。
他聽著屋裡的交談,從亢奮到愁苦。
看著院子裡那七條安靜得嚇人的狗,臉上被爐光投下的陰影扭曲著。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吃肉的快活,是假的。
隻有這田裡的勞累和餓肚子的恐慌,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