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則密切關注著新九團那邊的動靜。果然,隨著我們“無意”透露的情報碎片積累,以及日軍兵站活動跡象愈發明顯,新九團指揮部的氣氛逐漸緊張起來。傅水恒和傅必元都是進攻型的指揮員,眼看著鬼子一塊肥肉在嘴邊晃悠,卻找不到下口的地方,那種焦躁可想而知。他們內部肯定進行了多次推演,但麵對兵站堅固的工事和嚴密的警戒,常規打法代價高昂,奇襲又找不到完美路線,方案幾次都被否決。
時機漸漸成熟。
這天,我估計新九團差不多到了“黔驢技窮”卻又心有不甘的臨界點,便讓師長以個人名義,給傅水恒打了個電話兩團部之間有臨時架設的有線電話)。電話裡,師長先是打著哈哈聊了聊最近的天氣和敵情,然後仿佛不經意地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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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傅啊,聽說你們對麵那個鬼子兵站最近不太老實?怎麼,有沒有什麼想法?要是需要幫忙,儘管開口,咱們誰跟誰啊!”
電話那頭,傅水恒的大嗓門即便隔著聽筒也能依稀聽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老李指我們師長),彆提了!那龜兒子兵站,像個刺蝟,摸哪都紮手!強攻起碼得賠進去一個營,還不一定打得下來!迂回滲透,地形太複雜,鬼子的明暗火力點交叉,找不到安全路徑!他娘的,看著乾著急!”
師長按照我們事先商量好的,用調侃的語氣說:“喲,還有能難住你傅大膽的事兒?我說老傅,是不是你們團部的參謀們最近光顧著搞保衛工作,把打仗的本事給撂下了?要不,我讓我們這邊的‘閒人’幫你們琢磨琢磨?就是我們那個剛搞完‘學習’的林翰參謀,這小子彆的不行,就愛鑽牛角尖,想些歪點子,沒準能給你們提供點啟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我能想象傅水恒和傅必元交換眼神的猶豫模樣。最終,傅水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不情願,又按捺不住想抓住任何可能機會的急切:“……行吧!死馬當活馬醫!讓你們那個林……林參謀說說看。不過,老李,咱們可說好了,隻是參考,聽聽想法,具體行動還是我們團自己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師長笑著掛斷了電話。
轉過身,師長對我咧嘴一笑:“老李,魚咬鉤了!”
我立刻找來林翰。他遞給我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作戰方案概要,以及幾張精心繪製的草圖。我快速瀏覽了一遍,心中不禁再次為林翰那超越時代的洞察力和創造力感到震撼。他並沒有提出什麼石破天驚的新概念,而是將現有條件運用到了極致:
他精準地分析出兵站電力供應係統的一個遠端輔助變壓站是其防衛相對薄弱環節,且位於一條被廢棄的采石場小路儘頭,日軍巡邏間隔有規律可循。他提議派一個精乾的小分隊,攜帶少量炸藥,夜間沿此小路滲透,炸毀變壓站。此舉並非為了直接摧毀兵站,而是造成兵站大麵積停電。同時,他測算出在停電後,兵站備用發電機啟動到全麵供電需要大約十分鐘的窗口期。利用這十分鐘的黑暗和混亂,預先潛伏在兵站外圍另一側的主力突擊隊由新九團派出),沿著他根據水文地質資料推斷出的、一條因冬季水位下降而露出的河床碎石灘,快速接近兵站圍牆薄弱處,實施爆破突入。方案還詳細考慮了佯動、撤退路線、甚至利用了日軍在停電混亂中可能的心理反應。
整個方案,風險可控,代價極小,一旦成功,戰果巨大。更重要的是,它完美地避開了兵站正麵的堅固防禦,從兩個看似不可能的“盲點”下手,其思路之刁鑽,計算之精準,令人拍案叫絕。
“好!就是這個!”我重重一拍桌子,“林翰,你立刻將這份方案的要點,用口頭形式向我彙報,我會親自去新九團一趟,與傅團長、傅政委‘交流’。”
當天下午,我帶著兩名警衛員,騎馬趕赴新九團團部。傅水恒和傅必元在指揮部接待了我,態度客氣中帶著明顯的審視意味。寒暄過後,我直接切入主題。
“老傅,老傅指傅必元政委),關於那個兵站,我們團裡有個參謀,閒著沒事瞎琢磨,倒是想了點不成熟的東西,我聽著有點意思,帶來給你們聽聽,純當參考。”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然後,我開始複述林翰的方案。我沒有提林翰的名字,隻用“我們那個參謀”代指。當我講到廢棄采石場小路和遠端變壓站時,傅水恒的眉毛挑了一下;當我講到十分鐘供電窗口期和河床碎石灘滲透路線時,傅必元下意識地湊近了地圖;當我講到整個方案的協同tiing和風險控製時,兩位老傅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興奮。
我話音剛落,傅水恒猛地站起來,圍著地圖轉了兩圈,嘴裡喃喃道:“他娘的……還能這麼打?采石場那條路……河床……停電……對啊!鬼子肯定想不到我們會從這兩個地方摸上去!”
傅必元相對沉穩,但眼神裡的光芒也掩飾不住:“老李,這……這真是你們一個參謀‘瞎琢磨’出來的?這思路,這細節……簡直是為我們這個兵站量身定做的!”
我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不置可否:“怎麼樣?還有點參考價值吧?”
“何止是參考價值!”傅水恒大手一揮,臉上因激動而泛紅,“老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提出這方案的,是不是就是林翰那小子?”
我看著他,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意味深長地說:“老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們獨立團敢用的人,自然是經過了烈火考驗的真金。有些同誌,身上可能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但隻要他的心是紅的,血是熱的,目標是跟我們一致的,我們又何必糾結於他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感’來源呢?重要的是,他能打鬼子,能幫我們打勝仗,能減少戰士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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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水恒和傅必元都沉默了。指揮部裡隻剩下炭火盆裡木炭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傅必元緩緩開口,語氣誠懇了許多:“老李,你說得對。之前我們……是有點過於小心了。主要是這鬥爭形勢太複雜,我們也是怕……”
“我明白。”我打斷他,表示理解,“都是為了革命工作,謹慎點是應該的。但現在,事實勝於雄辯。這個方案,你們覺得能用,就拿去用。需要我們在佯動或者情報上提供什麼支持,儘管開口。”
傅水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跳了起來:“用!當然用!這麼絕妙的計劃,不用是傻子!老李,回去替我們謝謝林參謀!不,等打完這一仗,我老傅親自擺酒給他道歉!”
我笑著擺擺手:“酒就算了,都是革命同誌,理解萬歲。預祝你們馬到成功!”
離開新九團團部,縱馬奔馳在返回的路上,寒風刮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心中那塊關於信任危機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我知道,經過這一次,不僅林翰在新九團那裡的“信任汙點”被徹底洗清,他在兩位以勇猛和挑剔著稱的團長政委心中,恐怕已經掛上了“高人”的號。下一次,就不是“建議暫緩參與”,而是“懇請林參謀協同指導”了。
更重要的是,這次危機化解的過程,沒有爭吵,沒有解釋,沒有公文往來,隻有一次基於共同目標和實際需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合作。信任,在成功的戰果麵前,重新變得堅不可摧。
回到團部,我將情況告知了林翰。他聽完,隻是微微笑了笑,輕聲說:“能幫上忙就好。”然後便又低下頭,繼續研究他的地圖去了,仿佛剛才發生的、關乎他個人名譽和兩軍團結的大事,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看著他專注的側影,我心中感慨萬千。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的積累和行動的證明;而信任的修複,有時則需要更高的智慧和更廣闊的胸懷。這場因他而起的風波,最終也因他的能力而平息於無形。砥柱中流,需要的正是這種能夠承受誤解、並以卓越貢獻來回擊一切質疑的堅韌與力量。
我隱約感覺到,經過這次內部審查和外部信任危機的雙重考驗,林翰這顆蒙塵的明珠,將散發出更加璀璨奪目的光芒。而下一章,關於兄弟部隊的支援,似乎已經可以預見,將會與這位一次次證明了自己價值的作戰參謀,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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