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風,與關內截然不同。它不再是略帶溫情的撫摸,而是化作了無數冰冷、鋒利的小刀子,裹挾著細碎的雪沫,無情地切割著天地間的一切。我們東北野戰軍先遣第一師,這支滿懷熱血與信念的隊伍,在踏出山海關的那一刻,便仿佛一頭紮進了一個由嚴寒和白茫茫主宰的陌生世界。
“北上!搶占東北!”這口號曾是多麼的豪邁,激勵著我們穿越平原,翻越山嶺。可當東北真正以它嚴酷的冬季麵貌呈現在我們麵前時,許多來自關內,尤其是南方籍的戰士們,才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什麼叫做“滴水成冰”,什麼叫做“朔風凜冽”。
行軍變得異常艱難。腳下的土路早已被凍得堅硬如鐵,覆蓋著一層滑溜溜的冰雪。戰士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呼出的白氣瞬間就在眉毛、帽簷和破舊軍裝的肩頭凝結成厚厚的白霜。騾馬的鼻孔噴著粗重的白霧,蹄鐵敲擊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車輪碾過冰雪,吱嘎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但這僅僅是開始。隨著我們不斷向北、向東深入,真正的考驗,如同潛伏在雪原下的餓狼,一步步向我們露出猙獰的獠牙。
一無穩固根據地。
在冀中,我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安全的村莊,能找到堅壁清野的地道,能找到為我們傳遞消息、救護傷員的鄉親。而在這裡,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是散落其間、大多對我們緊閉門戶的屯落。我們像是一葉失去了錨地的孤舟,漂浮在茫茫雪海之上。沒有後方,沒有依托,每一次宿營都像是臨時抱佛腳,每一次警戒都必須提高到最高級彆,因為誰也不知道,周圍的密林山坳裡,是否隱藏著敵視我們的土匪、偽滿殘餘,或是國民黨派出的特務。
二無可靠群眾基礎。
這裡的百姓,眼神是複雜的,帶著長期在日偽統治下形成的麻木、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觀望。我們宣傳“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隊伍,是來打土匪、解放老百姓的”,他們大多沉默地聽著,偶爾點點頭,但當你試圖靠近,詢問情況,或者想買點糧食時,他們往往眼神閃爍,支吾著躲開,或者乾脆關上那扇糊著厚厚窗紙的木門。語言不通是一方麵很多戰士聽不懂東北方言),更深的隔閡,是長達十四年的奴化統治和兵匪肆虐留下的創傷。他們分不清“八路軍”、“國軍”、“胡子”土匪),隻知道當兵的來了,往往就意味著麻煩和損失。信任,像這凍土一樣,堅硬而難以破開。
三無穩定糧餉供應。
離開冀中時攜帶的糧食,在長途行軍中已消耗大半。原本指望能在沿途籌集,但現實給了我們沉重一擊。大一點的城鎮大多被國民黨“接收大員”或改編的偽軍控製,他們囤積居奇,我們根本無法靠近。鄉村則普遍貧困,老百姓自己都勒緊褲腰帶過冬,我們即便拿出光洋,也常常買不到足夠的糧食。部隊開始實行嚴格的糧食定量,從每天一斤半小米,降到一斤,再到現在的十二兩舊製,約合375克)。就這十二兩,也常常是摻雜著糠皮、黑豆,甚至凍得硬邦邦的土豆。熱湯熱水成了奢望,很多時候,戰士們隻能就著雪,啃著凍得像石頭一樣的乾糧。饑餓,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每一個人的腸胃。
四無禦寒之衣。
這是我們目前麵臨的最直接、最殘酷的威脅。部隊離開關內時,尚是深秋,大部分戰士還穿著單薄的軍裝,即便後來補充了一些棉衣,數量也遠遠不夠,而且很多是地方上緊急籌措的,棉花絮得薄厚不均,甚至有的隻是夾衣。在這動輒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裡,單薄的軍裝如同紙糊一般。寒風輕易地穿透布料,帶走身體裡可憐的熱量。戰士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裹上繳獲的鬼子毛毯,用破布、麻繩緊緊捆住手腳,但依然無法抵禦無孔不入的寒冷。
宿營成了最痛苦的煎熬。找不到足夠的民房,大部分連隊隻能在背風的山坡下、林子裡,就地露營。砍些樹枝,搭個簡易的窩棚,地上鋪一層厚厚的枯草,這就是臨時的“家”。夜裡,戰士們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即便如此,每天早上醒來,總有人發現身邊的戰友身體已經僵硬——他們不是在睡夢中活活凍死,就是因嚴重的凍傷而失去了行動能力。腳趾、手指凍得發黑、壞死,耳朵上長滿凍瘡,流著黃水……非戰鬥減員的人數,開始急劇上升,遠遠超過了戰鬥傷亡。衛生隊的帳篷裡,擠滿了凍傷的戰士,藥品奇缺,醫護人員看著那些發黑潰爛的肢體,往往隻能含著眼淚進行截肢處理,或者眼睜睜看著生命在嚴寒中一點點消逝。
五無可靠情報來源。
在關內,我們有遍布各地的地下交通站,有真心擁護我們的群眾作為耳目。而在這裡,我們成了“聾子”和“瞎子”。偵察派出去,往往因為不熟悉地形、氣候,或者遭遇土匪騷擾,而無法獲取有效信息。國民黨軍到了哪裡?當地的土匪武裝有多少人,盤踞在何處?哪些地方有我們可以爭取的力量?老百姓對我們到底是什麼態度?這一切,都像是籠罩在濃霧之中,難以看清。每一步行動,都充滿了未知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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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無必要休整補充。
連續的長途行軍,加上極端的惡劣天氣和營養不良,部隊的體力消耗已經到了極限。戰士們麵容憔悴,眼窩深陷,腳步虛浮。病號越來越多,不僅僅是凍傷,感冒、肺炎、腸胃病也在肆虐。本應進行休整,恢複體力,但嚴峻的形勢不允許我們停下腳步。國民黨軍正沿著北寧線瘋狂向沈陽、長春推進,我們必須搶時間,在他們完全控製大城市和交通線之前,深入到兩廂的廣大農村地區。停下來,就可能意味著被包圍,被消滅。我們隻能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冰天雪地裡繼續掙紮前行。
七無後方醫院安置。
重傷員和重病號,成了隊伍最沉重的負擔。無法就地安置群眾不敢收留,也沒有醫療條件),帶著行軍又極度困難,嚴重拖慢隊伍速度,而且缺醫少藥,很多傷員在路上就犧牲了。每次看著那些因為無法得到及時救治而永遠閉上眼睛的年輕戰士,我的心就像被這寒冰反複穿刺般疼痛。
這一日,部隊在一個名叫“靠山屯”的小村子外駐紮下來。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靜悄悄的,如同這雪原一樣沉默。我們照例沒有進村打擾,隻在村外背風的林子裡搭建臨時營地。派去的宣傳隊和籌糧隊,帶回來的消息依舊令人沮喪:村民很害怕,不肯多說話,糧食也買不到多少,隻有幾戶窮苦人家偷偷賣給我們一點凍蘿卜和糠麩。
夜幕降臨,氣溫驟降。寒風卷著雪粒,在樹林間呼嘯穿梭,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音。戰士們圍坐在勉強點燃的、冒著濃煙的篝火旁,蜷縮著身體,儘可能地靠近那微弱的暖源。火光映照著一張張青紫、疲憊而年輕的臉龐,他們的眼神裡,有堅韌,有茫然,也有難以掩飾的對溫暖和食物的渴望。
我和傅水恒師長、傅必元政委,站在營地邊緣一個稍高的土坡上,望著山下那片死寂的村莊,又回頭看看自家營地裡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官兵,三人的心情都沉重到了極點。
傅必元政委搓著幾乎凍僵的手,哈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寒風中,他的聲音帶著嘶啞:“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這‘七無’的局麵,就像七座大山,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再這樣下去,不用敵人來打,光是這嚴寒和饑餓,就能把我們這支隊伍拖垮在東北的雪原上!”
傅水恒師長緊鎖著眉頭,目光掃過營地,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搖曳的篝火和蜷縮的身影,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凍傷減員太嚴重了!今天各團上報,又有十七個戰士沒挺過來,凍傷失去戰鬥力的超過八十人!照這個速度,我們到不了預定區域,隊伍就得打光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心和焦灼。
我點了點頭,補充著最現實的問題:“糧食最多還能支撐五天,而且是按最低定量。藥品,特彆是治療凍傷的藥,幾乎已經用儘。戰士們體力透支嚴重,很多人的腳已經凍爛了,走路都是一瘸一拐。而且,我們對周圍敵情、社情幾乎一無所知,像個沒頭蒼蠅。政委,師長,必須立刻想辦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三人陷入了沉默。隻有寒風在耳邊呼嘯,像是在嘲笑著我們的困境。
過了許久,傅水恒師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不能坐以待斃!辦法總比困難多!”他看向傅必元政委,“政委,群眾工作必須立刻加強,而且要改變方式!光喊口號不行,得拿出實際行動,讓老百姓看到我們和國民黨、和胡子不一樣!”
傅必元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同意!明天我親自帶政治部的同誌,再到靠山屯去,不進去,就在村外,幫他們掃雪,打水,做我們能做的事。同時,嚴格檢查群眾紀律,哪怕是一根柴火,也必須付錢!要用我們的行動,一點點融化他們心裡的冰!”
“好!”傅水恒又看向我,“老陳,軍事上不能停,但可以適當調整。選擇相對好走、靠近可能有補給點的路線行軍。加強偵察力量,不惜代價,也要摸清周圍五十裡內的情況,重點是可能的土匪窩點和糧食儲存點!同時,命令各部,想儘一切辦法自救!組織身體好的戰士,在行軍間隙狩獵、采集一切能果腹的東西!搭建更保暖的窩棚,哪怕多花點時間!”
“明白!”我立刻應道,“我馬上安排。另外,是否可以考慮,動用我們……那個特殊的渠道?”我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我知道係統已經恢複部分功能,可以兌換一些物資。
傅水恒和傅必元對視一眼,都緩緩搖了搖頭。
“還不到時候。”傅水恒沉聲道,“那點兌換額度,對於近萬人的隊伍來說,是杯水車薪。而且,突然出現大量物資,無法解釋,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混亂。那是我們的底牌,必須用在最關鍵、最能扭轉局麵的刀刃上!現在,首要任務是依靠我們自己,打開群眾工作的局麵,獲取最基本的情報和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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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必元接口道:“師長說得對。係統的力量,要作為奇兵,而不是常規補給。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幾袋糧食、幾條毛毯,而是民心!是情報!是能夠讓我們紮根下來的土壤!這些東西,係統給不了,隻能靠我們自己去爭取!”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都被刺得生疼,但頭腦卻因此更加清醒。是的,他們是對的。眼前的困境,是東北給我們這支外來隊伍的“下馬威”,也是一場嚴峻的生死考驗。係統是助力,但絕非萬能。破解這“七無”死局的關鍵,依然在於我們能否發揚老傳統,能否用鐵的紀律和赤誠之心,贏得這片土地上人民的信任和支持。
“我明白了。”我點了點頭,“那就按計劃行動。群眾工作和軍事偵察雙管齊下,內部挖掘潛力,克服困難。先把眼前的靠山屯,作為我們打開東北群眾工作的第一個突破口!”
傅水恒師長望著遠方漆黑一片、仿佛蘊藏著無限危機與可能的雪原,斬釘截鐵地說道:“對!就從這裡開始!告訴全師指戰員,我們是人民軍隊,越是艱難困苦,越要牢記宗旨,嚴守紀律!這東北的冰天雪地,凍不垮我們的意誌!這‘七無’的困境,壓不彎我們的脊梁!我們要用行動告訴東北的父老鄉親,我們共產黨領導的隊伍,是來為他們打天下、謀幸福的!隻要我們贏得了人民,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寒風依舊凜冽,雪原依舊蒼茫。
但在這冰天雪地的絕境中,我們三人的心中,卻重新燃起了熊熊的鬥誌和堅定的信念。困難是空前的,但我們的決心,比這寒冰更加堅硬!北上搶占東北的戰略任務,必須完成!而這“七無”的困局,也必將被我們用忠誠、智慧和鮮血,一點點地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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