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執意要跟他上山采脂。
他拗不過我,隻好給我也準備了一套工具。那彎刀,看著簡單,用起來卻極講究。下刀的深淺、角度,稍有偏差,要麼采不出脂,要麼會傷了樹。
“這樹跟人一樣,你善待它,它才肯給你好東西。”他一邊示範,一邊講解,“刀口不能太深,傷了心脈,樹就活不長了。要斜著走,順著它的紋理……”
我學著他的樣子,在一棵老鬆上嘗試。手發抖,刀打滑,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
他笑了,接過刀,手腕輕巧地一轉,便劃出一道流暢優美的v字。“你看,要這樣。當年造槍械,圖紙要精準到毫厘。現在對付這樹,也是一個道理。”
我看著他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那雙手,曾經在草紙上演算過複雜的彈道,繪製過精密的圖紙,如今握著這把原始的鬆脂刀,竟也同樣穩定、從容。
“習慣嗎?”我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從……從那種工作,轉到這個。”
他直起腰,望向漫山的鬆林,深吸了一口帶著鬆香的空氣。“開始也不習慣。覺得一身本事沒了用武之地,憋屈。可後來發現,這山裡處處是學問。”
他指著不同樹齡的鬆樹,告訴我哪棵出脂旺,哪棵的脂質量好;又帶我看土窯的火候,講解如何通過控製溫度和鬆柴的乾濕,來影響烏油的成色和硬度。
“這裡麵有化學,有物理,有材料學。”他眼神裡閃爍著熟悉的光彩,那是他當年攻克技術難關時才有的神采,“老陳,知識從來不會沒用。隻是換了個用法而已。”
六
中午,我們坐在溪邊吃秀蘭準備的糍粑。
他告訴我,他用第一批賣烏油的錢,給山雀買了新書包,給秀蘭扯了塊花布做衣裳。
“看著她們高興,比我當年看到新式步槍試射成功還滿足。”他咬了口糍粑,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這種平凡的幸福。
“就沒想過……用你懂的那些,做點更大的事?”我試探著問。我知道,以他的學識,哪怕隻是點撥一下,當地的農業或工業就能有大的起色。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潺潺的溪水。
“想過。但老陳,時代不一樣了。和平年代,有和平年代的發展規律。我一個老頭子,不能仗著有點老資格,就指手畫腳。我現在最大的‘大事’,就是把烏油燒好,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讓山雀能安心讀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我們當年拚命,不就是為了讓千千萬萬個像山雀這樣的孩子,能活在太平年月,能讓千千萬萬個像我這樣的普通人,能靠自己的力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
“我現在,就是在過我們當年為之奮鬥的那種日子。”
我啞口無言。所有的擔憂和惋惜,在他這番樸素而深刻的話語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和迂腐。
七
下午,我跟去看他賣烏油。
鎮上的集市熙熙攘攘。他的烏油攤子擺在角落裡,不大起眼。但不時有人過來,熟稔地跟他打招呼。
“傅師傅,老規矩,來五塊。”
“傅老弟,這次的成色真不錯!”
他笑著應承,收錢,找零,動作不緊不慢。有人遞煙,他擺擺手:“戒了,省下錢給閨女買糖。”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裡百感交集。這就是曆史的創造者之一,隱沒在人間煙火裡,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傅師傅”。沒有人知道,這個賣烏油的老人,胸膛裡曾裝著一個時代的藍圖。
收攤時,他數了數皺巴巴的毛票,滿意地揣進兜裡。“今天掙了十一塊三毛。夠給秀蘭買條圍巾,再給山雀買本字典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刻,我覺得他不是走下山坡,而是完成了一次最偉大的凱旋。他戰勝了功名的誘惑,穿越了身份的迷霧,真正抵達了平凡——而這平凡,因他曾經的波瀾壯闊,顯得如此厚重而輝煌。
八
臨行前,他送我一包上好的烏油。
“拿著,回去寫回憶錄,用這個墨,字不容易褪色。”
我接過那沉甸甸的烏油,也接過了他這份沉甸甸的囑托。
車子發動時,他抱著山雀,和秀蘭一起站在村口的老榕樹下向我揮手。山雀大聲喊著:“陳伯伯再見!”
我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他和這片他已深深紮根的土地。鬆林蒼翠,溪水長流,炊煙嫋嫋。
回到北京後,我給連城縣去了一個電話,隻提了一個要求:尊重傅水恒同誌的一切選擇,不必再報。
放下電話,我打開那包烏油,濃鬱醇厚的鬆香彌漫開來。我研了墨,鋪開信紙,寫下這篇手記的第一行。
我知道,在遙遠的閩西深山,我的老戰友,那位曾經的穿越者、技術天才、無名英雄,如今最好的烏油匠傅水恒,正用他沾滿鬆脂的雙手,牢牢地、也幸福地,握住了屬於他自己的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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