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心中那個讓蘇明理明年參加縣試的念頭,一旦生根,便如同雨後春筍般,抑製不住地往外冒。
他越是觀察蘇明理的進學速度和領悟能力,便越覺得這個想法並非天方夜譚。
尋常蒙童,學習《四書》至少需要數年功夫,才能粗通文義,勉強可以應付童試中最基礎的墨義和帖經。
而蘇明理,不過短短數月,便已將《論語》、《孟子》的大半內容通讀理解。
甚至能對其中的一些章句做出令他都拍案叫絕的闡釋。
其書法也日漸精進,一手顏體楷書寫得是越來越有風骨,比起那些浸淫書法多年的童生也毫不遜色。
至於那些科舉應試的技巧,如破題、承題之法,蘇明理更是一點即通。
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揣摩題意,如何組織文氣。
周夫子有時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不是自己在教蘇明理。
而是蘇明理在引導著他,去重新審視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聖賢經典。
這日,在講解完一段《孟子·梁惠王上》的經義後,周夫子狀似無意地對蘇明理說道:“明理啊,你來我門下也有數月了。”
“依老夫看,你這進學的速度,遠非尋常孩童可比,老夫在想,明年開春的縣試,你……可有膽量去試上一試?”
這話一出,學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正在埋頭苦讀的李二牛、張石頭和錢小寶,都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蘇明理。
讓他們明年去考縣試?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他們入學最久的錢小寶,學了三年,也才將《三字經》和《千字文》勉強背熟。
字還寫得歪歪扭扭,連周夫子都時常搖頭。
而蘇明理,一個才七歲,即便是過了年也才隻是八歲的小娃娃。
入學不過幾個月,夫子竟然就想讓他去考縣試?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蘇明理聞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他自然知道縣試是什麼,那是踏上科舉之路的第一道門檻,也是他改變命運的第一個重要目標。
但他的第一個念頭並非是欣喜或躍躍欲試,而是想到了家裡的窘境。
參加縣試,不僅僅是考試本身,更意味著一係列的開銷。
不說彆的,單是去縣城趕考,就需要置辦一身相對體麵的衣裳。
總不能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舊衣服走進考場,那不僅是自己丟臉,更是對考官和科舉的不敬。
筆墨紙硯也需要準備妥當,考場上用的紙張和平日練習的草紙可不一樣,那都是要花錢買的。
更不用說,若是需要在縣城裡住上幾日,食宿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這些對於蘇家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哥哥蘇明德為了他能讀書,已經快把自己當牲口使喚了。
若是再因為自己要去考縣試而增添負擔,他於心何安?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憂慮,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幾分黯然,輕聲說道:“恩師厚愛,學生感激不儘。”
他頓了頓,聲音越說越低,帶著幾分孩童麵對現實困境時的無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成熟:“隻是……隻是學生家中貧寒,科舉用度不菲,恐……恐難以支撐學生參加縣試的各項花銷……”
這話一出,學堂內那幾個原本等著看蘇明理如何豪情壯誌應承的同窗,都有些意外。
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日裡表現得如同“小大人”一般的蘇明理,竟然會因為錢財之事而麵露難色。
周夫子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了然。
這孩子,不僅聰慧過人,還如此懂事體貼。
小小年紀便知體諒家中艱難,不因自己有些天賦便得意忘形,實屬難得之至。
他溫和地笑了笑,擺了擺手道:“明理啊,你的顧慮,老夫明白,此事不急,參加縣試也非一蹴而就之事,尚需從長計議。”
他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繼續說道:“你且安心向學,莫要因這些俗務分心,老夫既然有此提議,自然也會替你思量一二。”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將基礎打牢,將學問做紮實,至於其他,船到橋頭自然直。”
周夫子心中卻已暗暗思量起來。
他既然已經破例免去了這孩子的束修,便是鐵了心要好好栽培這塊璞玉。
若明理日後真要去縣試。
那筆墨紙張、路上盤纏等用度,對於蘇明理這樣的貧寒之家而言,也確是一筆難以承受的負擔。
他琢磨著,自己雖然清貧。
但平日裡省吃儉用些,或許也能勻出些許銀錢來。
再不濟,自己珍藏的那些上好的徽墨鬆煙、宣州紙張。
勻出一些給這得意門生應考,也是使得的。
如此良才美玉,絕不能因這等身外俗物而被埋沒耽擱了。
蘇明理聽出周夫子話語中的維護和暗含的幫助之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再次躬身行禮:“多謝恩師體諒!學生定當謹記恩師教誨,勤勉向學,不敢有絲毫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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