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趾高氣揚地離去後,蘇家的茅草屋裡陷入了一種異樣的寂靜。
蘇大山和張氏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既有對兒子可能獲得更大機遇的激動,也有對那所謂“縣學教習題目”的深深憂慮。
“明理啊,”張氏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那管事留下的題目,難不難啊?你……你有把握嗎?”
她雖然對小兒子充滿了信心,但“縣學教習”這四個字,在她這樣的鄉野婦人聽來,便如泰山壓頂一般,充滿了高不可攀的威嚴。
蘇大山也緊鎖著眉頭。
他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蘇大山的表情,但那緊繃的身體卻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蘇明德和王氏也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緊張地看著蘇明理。
蘇明理將那疊入手微沉的紙張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那張小書桌上,然後才回過頭,對家人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爹,娘,大哥,嫂子,你們彆擔心。”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孩兒還沒看題目呢,難不難現在也說不好。”
“不過,既然是陳教習的考校,想來也不會太簡單,但無論如何,孩兒都會竭儘全力去做的。”
他知道家人此刻的心情。
過多的安慰反而顯得蒼白,唯有表現出自信和努力,才能讓他們稍稍安心。
“隻是,”他頓了頓,看向父母,語氣認真地說道,“這三日之內,孩兒可能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來思考和答題,恐怕……恐怕不能再幫家裡做其他事情了。”
他所謂的其他事情,自然也包括了那些能為家裡帶來收入的竹木製品和草藥處理。
張氏聞言,立刻毫不猶豫地說道:“明理,你放心!這三天,家裡什麼活都不用你沾手!”
“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屋裡答題,吃飯喝水,娘都給你端到跟前!誰要是敢打擾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她此刻已經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兒子身上。
彆說是三天不做活,便是三十天,她也心甘情願。
蘇大山也掐滅了煙袋,沉聲道:“對!明理,你就專心答題!家裡的事,有我和你大哥呢!莫要分心!”
蘇明德也用力地點點頭:“小弟,你隻管用功,旁的不用操心!”
王氏也小聲附和:“是啊,明理,我們會把孩子看好,不讓他吵到你。”
家人的全力支持,讓蘇明理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隻有蘇明誌,在自己的小屋裡聽到外麵的動靜,嘴角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冷笑。
“哼!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縣學教習的題目,也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答出來的?”
“等著瞧吧,三天之後,看他怎麼丟人現眼!”
他巴不得蘇明理這次考砸了。
好讓父母看清蘇明理的“真麵目”,也好讓父母重新重視他自己。
夜幕降臨,蘇明理點亮了那盞母親特意為他多添了燈油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了那疊來自縣學陳教習的“考題”。
紙張是上好的宣紙,觸手細膩光滑,與他平日裡用的粗糙毛邊紙不可同日而語。
而上麵的字跡,則是用上好的徽墨書寫。
筆力遒勁,自有一股書卷氣。
蘇明理粗略地將所有題目都瀏覽了一遍,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
這哪裡是什麼平日考校學生的普通題目?
這分明是一套涵蓋了帖經、墨義、詩、賦、策論雛形的綜合性考卷!
其難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童試的範疇。
甚至比周夫子平日裡給他講解的那些內容,還要深奧和靈活得多。
帖經考的是對經書原文的熟悉程度,需要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
墨義則是截取經書中一句或數句,讓考生闡述其含義。
詩、賦則考校文采和才情。
而那道策論題,雖然隻是一個引子,問的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請申其義,並論德政於民生之要”。
但其立意之高,已非尋常蒙童所能駕馭。
“這位陳教習,看來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啊,或者說,是想真正地考量我的底蘊。”
蘇明理心中暗道。
他知道,這三日,將是一場硬仗。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都拋諸腦後,開始逐一攻克這些難題。
第一日,他專攻帖經和墨義。
憑借著過目不忘的天賦和對《四書》日益精熟的掌握,帖經對他而言並不算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