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當清晨的第一縷曦光,艱難地穿透考場上空彌漫的薄霧。
號炮聲再次沉悶地響起,如同催征的戰鼓,將所有考生從或深或淺的睡夢中驚醒。
吏員們麵無表情地端著木盤,魚貫而入,分發下今日的試卷和簡單的早食。
依舊是兩塊乾硬的麵餅和一碗微溫的米粥。
許多考生看著這毫無油水的吃食,不由得暗暗叫苦。
但卻也隻能強打精神,匆匆填了幾口,隨後便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今日的考題之上。
第二日,考的是試帖詩一首。
題目早已在第一日便已公布:“河間府春望”,限“東”字韻,五言六韻。
試帖詩,作為科舉考試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雖不似八股文那般直接關乎“代聖人立言”的根本,卻也是衡量一個讀書人辭藻功底、格律修養、以及臨場才思的標尺。
一首上乘的試帖詩,不僅要嚴格遵守平仄、對仗、押韻等格律要求。
更要能在限定的題目和韻腳內,展現出新穎的立意、優美的意境和精巧的構思。
這對於許多專攻經義、於詩詞一道涉獵不深的考生而言,無疑是一大難關。
但蘇明理對此卻是成竹在胸。
昨日在完成兩篇八股文後,他便已將這首試帖詩的腹稿在心中反複推敲、潤色了數遍。
每一個字詞的運用,每一聯的轉承,都已了然於心。
此刻,他隻是再次將題目與要求默念一遍。
確認無誤後,便從考籃中取出昨日新研的徽墨,小心翼翼地在硯台中滴入幾滴清水,開始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他研墨的動作從容而專注,手腕輕旋,墨錠在硯台上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沙沙聲。
待墨色濃淡適宜,蘇明理這才提起一支嶄新的狼毫筆。
筆鋒飽滿圓潤,是他特意為今日詩作用的。
他將雪白的宣紙平鋪在簡陋的號板之上,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而寧靜。
窗外,晨光熹微,偶有幾聲早起的鳥鳴從遠處傳來,更顯考場內的寂靜。
蘇明理凝神片刻,腦海中浮現出春日河間府登高遠望的景象。
他詩思如泉湧,便開始從容落筆。
“策杖登古郡,極目送春風。”
“河冰初解凍,野曠煙霞通。”
“綠柳拂官渡,紅杏鬨牆東。”
“遠山含黛色,近水躍魚蟲。”
“農人耕作早,商旅語笑同。”
“聖化被萬宇,四海樂大同。”
蘇明理筆下的詩句,清新流暢,意境開闊。
起聯點出登高望遠,春風拂麵,緊扣“春望”之題。
頷聯則描繪了河冰消融、曠野通達的初春景象,“解凍”、“煙霞通”皆點明了春意。
頸聯以“綠柳”、“紅杏”這兩種最具代表性的春日意象入詩,對仗工整,色彩鮮明。
一個“拂”字寫出了柳條的柔美,一個“鬨”字則將杏花盛開的勃勃生機描繪得活靈活現,且巧妙地嵌入了韻腳“東”字。
腹聯則將視線從近景拉向遠方,再回到近處,遠山如黛,近水有魚,動靜結合,畫麵感十足。
尾聯則由景入情,從春日農耕商旅的繁忙景象,升華到對聖朝教化、四海大同的讚美。
點明了“春望”所帶來的欣欣向榮之感,也暗合了儒家“修齊治平”的理想。
整首五言六韻十二句的試帖詩,蘇明理一氣嗬成,用時不過半個時辰。
其格律之嚴謹,對仗之工整,用韻之準確,皆無可挑剔。
更難得的是,其意境清新開闊,情景交融。
既有細膩的景物描繪,又有對民生和樂、國家昌盛的期盼與讚頌。
立意積極向上,充滿了少年人應有的朝氣與宏大誌向。
寫畢,蘇明理將毛筆輕輕擱在筆山上。
然後他拿起詩卷,從頭至尾仔細默讀檢查了兩遍。
確認字詞、格律、韻腳皆無任何瑕疵,蘇明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卷麵乾淨整潔,字跡賞心悅目,這本身就能給閱卷官留下一個極好的第一印象。
他將試卷與昨日的八股文答卷一同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號舍一角,避免被墨跡或茶水汙損。
今日的考試時間相對充裕。
剩下的時間,他並沒有選擇提前交卷引人注目。
而是端身正坐,閉目凝神,默默在心中回顧著過往所學的經史典籍,或是推演著明日可能出現的策論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