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裡,帶著一絲挑撥離間的味道。
蘇明理卻像是沒聽出來,他將畫軸小心翼翼地卷好,珍重地放在書桌上,才回頭對孫祥笑道:
“都是托了聖上的洪福。若非聖上天恩,我蘇明理,不過是清河縣一農家子弟罷了,哪有資格,得見閣老府上的管家呢?”
他再一次,將一切,都歸功於皇帝。
孫祥臉上的表情一滯,隨即又堆起了笑容:“蘇公子說的是,說的是。”
他討了個沒趣,便也找了個借口,退了出去。
書房裡,再次隻剩下兄弟二人。
“明理,那畫……”蘇明德湊過來,小聲問道。
“是徐閣老送來的信。”蘇明理將剛才的分析,簡單地跟大哥說了一遍。
蘇明德聽完,臉色發白:“嚴黨,又要動手了?”
“對。而且,這一次的攻勢,會比張訓那一晚,猛烈百倍。”蘇明理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高大的槐樹。
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本想以退為進,安安靜靜地,等待皇帝的召見。
但現在看來,他的對手,根本不準備給他這個“靜”的機會。
那麼,所謂的“待時而動”,就不能是消極的等待。
他必須在嚴黨的風暴到來之前,主動做些什麼,來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籌碼。
他的目光,緩緩地,移回到了書桌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徐階送來的《西風瘦馬圖》。
另一樣,是他自己嘔心瀝血完成的,《格物·人身篇》。
一個是外部的支援,一個是內部的核心武器。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格物·人身篇》的封麵。
“哥,”他輕聲說道,“去把孫公公請進來。就說,我有萬分緊急之事,必須立刻,通過他,上達天聽。”
蘇明德一愣:“現在?”
“對,就是現在。”蘇明理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
“西風已烈,不能再等雨了。”
“我要,自己造一場風!”
管事太監孫祥再次走進書房時,臉上帶著幾分職業性的假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他剛出去沒多久,就被請了回來,還被告知是“萬分緊急之事”。他實在想不出,在這座被圍得鐵桶一般的“格物苑”裡,能有什麼事,稱得上“萬分緊急”。
“蘇公子,您找奴婢?”孫祥的腰微微佝著,姿態做得十足。
蘇明理沒有說話,而是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捧起書桌上那本剛剛裝訂好的《格物·人身篇》,走到孫祥麵前,然後,鄭重其事地,對著他,深深地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把孫祥嚇得魂飛魄散。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啊蘇公子!”孫祥尖叫一聲,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向後跳開三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開什麼玩笑!
眼前這位,可是聖上眼前的紅人,未來的“小真人”。雖然還沒正式麵聖,但這恩寵的架勢,宮裡誰人不知?他蘇明理給自己下跪?這要是傳到聖上耳朵裡,自己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公子這是要折殺奴婢啊!您快起來,快起來!”孫祥慌忙上前去扶,手卻哆哆嗦嗦,根本不敢碰蘇明理的身體。
一旁的蘇明德也懵了,他不知道自家弟弟這演的是哪一出,急忙道:“明理,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蘇明理卻沒有起。
他高高地將手中的冊子舉過頭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懇切。
“孫公公,學生並非跪您。”
他的目光,穿過孫祥,仿佛看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學生蘇明理,遙叩天恩,為我大周億萬生民,為我大周萬世基業,有一言,不得不發,有一書,不得不獻!”
“此書,關係國本,關係民生,更關係到……聖躬萬安,長生久視之基業!學生人微言輕,無法直達天聽。懇請孫公公,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將此書,火速呈送禦前!一刻,都耽誤不得!”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迸發出來的。
孫祥被他這番話,震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國本?民生?聖躬萬安?長生久視?
這一個個詞,就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隻是宮裡一個管事牌子,哪裡敢沾染這種天大的因果?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蘇公子,這……這不合規矩啊。您的東西,要層層上報,奴婢……奴婢做不了這個主……”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蘇明理的聲音陡然提高,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孫祥的內心,“孫公公,您是聰明人。您覺得,我蘇明理是會拿自己和整個蘇氏宗族的性命,來開玩笑的人嗎?”
孫祥的呼吸一窒。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絲毫孩童的天真,隻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靜與自信。他忽然明白,這不是一個八歲孩童的胡鬨,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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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蘇明理的聲音又緩和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誘惑,“您想一想,若此書真如我所說,是曠世奇書,您今日將它呈上,是何等潑天的功勞?這叫‘從龍之功’,叫‘獻策之功’。您在司禮監,在黃公公麵前,腰杆子是不是能挺得更直一些?”
孫祥的心,猛地一跳。
“可……可萬一……”他還是猶豫,風險太大了。
“沒有萬一!”蘇明理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若聖上降罪,罪在學生妖言惑眾,與公公您何乾?您不過是忠於職守,為聖上急於呈報罷了。學生願立下字據,一應後果,由我蘇明理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