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的這道旨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名為“大周朝堂”的深潭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當聖旨傳到文淵閣時,內閣首輔嚴嵩,隻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便再無動靜,仿佛聽到的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而次輔徐階,在聽完旨意後,卻罕見地,失態了。
他手中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落在麵前的公文上,暈開了一大團墨跡。他的臉上,血色褪儘,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成了……
蘇明理的“實學”,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登堂入室的身份。
可是,這個身份,太高了,太重了,太……燙手了!
工部之下,另設總局,這是在分割六部的權力!
不拘一格,錄用奇技淫巧之士,這是在挑戰科舉取士的國本!
而讓一個年僅八歲,毫無資曆的翰林待詔,去督辦這個總局,這更是將蘇明理,架在了文官集團的對立麵,放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上!
這不是恩賞,這是捧殺!是比嚴黨之前任何一次手段,都要高明百倍,也致命百倍的,來自皇權的“捧殺”!因為這一次,嘉靖皇帝是真心的,他真心希望蘇明理能創造奇跡。而當這份期望落空時,那從天堂墜入地獄的距離,會摔得蘇明理粉身碎骨。
“徐閣老?”傳旨的太監,小聲提醒了一句。
徐階這才如夢初醒,他連忙整理衣冠,與嚴嵩等人一同跪下謝恩。
禮畢,他站起身,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看向嚴嵩,卻發現這位老對手,正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
嚴嵩緩緩走到他身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地說道:“稚子抱金於市,路人皆可為盜。徐閣老,你這位得意門生,怕是……要引火燒身了啊。”
說完,他便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文淵閣。
徐階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知道,嚴嵩說得對。從這一刻起,蘇明理不再是那個躲在西苑,受皇帝庇護的“先生”。他成了一個手捧金山,卻沒有任何守衛力量的孩童,行走在一條布滿了餓狼的街道上。
而那些餓狼,便是滿朝的文武!
西苑。
蘇明理跪地謝恩,接下了這道沉重無比的聖旨。
他的內心,遠比表麵平靜。嘉靖皇帝的反應,甚至這道旨意的內容,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將“實學”這顆種子,種在了帝國的權力中樞。
但他更知道,從種子到參天大樹,中間隔著無數的風霜雨雪,電閃雷鳴。
嘉靖皇帝依舊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之中。
蘇明理卻知道,他必須趁著皇帝這股熱情還在,為自己這顆脆弱的種子,爭取到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藩籬”。
“陛下。”他再次開口,“陛下天恩,學生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隻是,這格物總局,乃是新生之事物,欲成大事,必有其基。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良將難打無兵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