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三百格物士,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一陣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無數的漢子,端著飯碗,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刻,蘇明理知道,他的“格物總局”,終於,有了自己的“魂”。
那一場簡單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歡迎儀式,卻像一捧火種,點燃了三百顆沉寂已久的心。
當第二天清晨的號角聲在神機營舊址上空吹響時,沒有一個人遲到。三百名新晉的“格物士”,穿上了統一發放的青色布衣,精神抖擻地,站在了巨大的演武場上。他們的臉上,洗去了昨日的激動與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被賦予使命的莊重。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高台之上的八歲孩童,眼神中,再無半分懷疑,隻剩下絕對的信服與期待。他們的人生,已經在昨日,被這個孩子,徹底改變。
蘇明理沒有說任何慷慨激昂的廢話。
他隻是讓人抬上了一塊巨大的,用黑漆刷過的木板,旁邊放著一桶磨成粉的白堊。
“諸位。”他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鐵皮擴音筒,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今日,是格物總局開衙的第一天。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什麼驚天動地的神物,而是要先統一一樣東西。”
他拿起一塊白堊,在黑板上,用力地,畫下了一條筆直的橫線。
“我們要統一的,是‘度’。”
台下,眾人麵麵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蘇明理繼續說道:“我問你們,京城工部營造一尺,與江南織造一尺,可有不同?”
台下一名來自江南的木匠立刻高聲回答:“回稟督辦!自然是不同的!京尺厚重,蘇尺輕巧,兩者相差,足有毫厘!”
“好。”蘇明理點點頭,又問向一名來自北地鐵匠營的老師傅,“我再問你,你們打鐵用的營造尺,和你家裁衣用的裁縫尺,可有不同?”
那老師傅甕聲甕氣地答道:“那更不一樣了!俺們打鐵,差一絲半厘不算事。裁縫的尺,那可精貴著呢!”
蘇明理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看到了嗎?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這裡,有來自天南地北的師傅,每個人,都有自己習慣的一套尺寸。木匠的尺,鐵匠的尺,石匠的尺,裁縫的尺,皆不相同!如此,我們如何協同造物?我畫一張圖紙,定下一尺,你做出來,卻是九寸九,他做出來,卻是一尺零一。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這樣的格物總局,與一盤散沙,有何區彆?”
一番話,說得台下眾人,啞口無言。
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好手,卻從未有人,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們習慣了用自己的經驗,用自己那套世代相傳的“規矩”去辦事。
蘇明理看著眾人的反應,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們今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我格物總局,為我大周,立下一個萬世不移,絕對精準的‘標準’!”
他用白堊,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定規””。
“自今日起,格物總局之內,所有長度,皆以此‘規’為準!所有重量,皆以此‘規’為準!所有容量,皆以此‘規’為準!”
“我不管你們以前用的是京尺還是蘇尺,是營造尺還是裁縫尺,進了這個門,就必須忘了它!你們的腦子裡,日後,隻能有這一把尺子!”
“這,便是我格物總局的,第一條鐵律!”
說罷,他將手中的白堊,重重地按在了黑板上。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終於明白了這位年少的督辦,要做的是一件何等開天辟地的大事!
他要做的,不是改良,而是創造!是為這個混亂、模糊、全憑經驗辦事的工匠世界,引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標準化”的秩序!
這比造出一百台八錠紡車,還要難上千倍,萬倍!
“下麵,我宣布格物總局人事任命及首期任務。”蘇明理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算學部,由監生張蒼暫代部長,西洋傳教士利瑪竇為副。你部之任務,便是以幾何之法,將‘標準尺’進行無限分割,從一尺,到一寸,到一分,一厘,一毫……我要你們,在十日之內,拿出一套最精準的度量衡算法!”
那名落魄算士張蒼和藍眼睛的傳教士利瑪竇,同時出列,眼中閃爍著知識分子遇到天大難題時的興奮光芒,躬身領命:“遵督辦令!”
“冶煉部,由原鐵匠營總爐頭,呼延師傅暫代部長,原煉丹方士葛常為副。你部之任務,便是尋遍天下金石,找出一種,受冷熱乾濕影響最小之物。用它,來打造我格物總局的第一批‘標準母尺’!此尺,要能百年不變,千年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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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白發蒼蒼的老鐵匠和死囚葛常,也立刻出列,激動得渾身顫抖,仿佛接過的,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份傳承衣缽的榮耀:“遵督辦令!”
“營造部……木工部……”
蘇明理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達下去。三百名格物士,被迅速地,分成了十數個部門,每一個人,都領到了自己具體的,看似微小,卻又無比重要的任務。
整個格物總局,就如同一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蘇明理的指揮下,發出了第一聲轟鳴,緩緩地,開始運轉。
在場的每一個人,心中都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他們正在參與的,不再是簡單的“做工”,而是一場偉大的“奠基”!
與格物總局內熱火朝天的氣氛截然不同,外麵的世界,依舊用它慣有的節奏,消化著這件新鮮事。
東城,悅來茶館。
這裡是京城消息最靈通,也是三教九流彙聚最多的地方之一。
巳時剛過,茶館裡便已是人聲鼎沸。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最新一期的《神探狄仁傑》,台下的茶客們,聽得是如癡如醉。
角落裡,靠近窗戶的一張八仙桌,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桌邊坐著四個人。
一位是國子監的老監生,姓胡,屢試不第,靠給大戶人家抄書為生,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滿臉的懷才不遇。
一位是走南闖北的綢緞商人,姓錢,腦滿腸肥,眼神卻很精明。
一位是剛從通州衛換防回京的年輕軍官,姓李,腰板挺得筆直,對京城的一切都感到新鮮。
還有一位,則是純粹來看熱鬨的閒漢,姓趙,人稱“趙百通”,據說京城裡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八卦。
“……要說這狄國老,可真是神了!隻憑著靴子上的一點泥,就斷定那校尉去過城西的破廟!這腦子,嘖嘖……”趙百通咂著嘴,將話題從說書先生那裡,引了過來。
老監生胡先生,不屑地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末,酸溜溜地說道:“哼,不過是些不入流的誌怪小說罷了。此等‘奇技淫巧’,與那所謂的‘格物總局’,倒是一脈相承。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他一開口,便將話題,引到了眾人最關心的熱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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