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廳內,方才馬蹄鐵、諸葛神弩帶來的震撼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還彌漫著鐵器的冰冷氣息和硝煙的味道。秦哲看著李世民眼中因神兵利器而燃起的野望,心中卻沉甸甸地壓著另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陛下,各位大人,利器雖好,終究是外物。”秦哲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真正能定鼎江山的,是人心,是將士用命之心,是百姓歸附之心。可若人心冷了,再鋒利的刀,再強勁的弩,也射不穿那層層疊疊的寒冰。”
李世民臉上的興奮之色微微一滯,敏銳地察覺到秦哲話中有話:“秦兄此言何意?莫非…龍首原內,還有何隱情?”
秦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對肅立一旁的秦戰道:“三弟,去製衣廠那邊,把林嫂子和她家娃兒請過來。就說…陛下想見見她們。”
“是,大哥!”秦戰應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廳內一時安靜下來。房玄齡眉頭微蹙,程咬金和尉遲恭也收斂了笑容,他們都從秦哲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絲不尋常的凝重。
不多時,秦戰帶著一對母子走了進來。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龍首原製衣廠統一的深藍色工裝,漿洗得有些發白,但乾淨整潔。她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但眼神卻不再像最初那般死寂,多了幾分在龍首原安定下來後的平靜。她緊緊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男孩約莫七八歲,瘦小得可憐,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帶著畏懼地打量著廳內這些氣度不凡的大人物。
婦人走進大廳,目光掃過眾人,當她的視線落在主位上那位身著常服、卻難掩威嚴之氣的李世民身上時,身體猛地一顫!她似乎認出了什麼,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隨即化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憤和絕望!
“噗通!”
婦人拉著孩子,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堅硬光滑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如同杜鵑啼血:
“民婦林王氏…攜子林狗兒…參見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登基不過半年有餘,民間偏遠之地,尤其是經曆戰亂和災荒的地區,消息閉塞,許多人可能還隻知道他是秦王。但這婦人能認出他,顯然不是普通農婦。
“免禮,快快請起。”李世民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婦人臉上,試圖回憶,“林王氏?你…認得朕?”
林王氏沒有起身,依舊跪伏在地,肩膀微微顫抖:“殿下…殿下可還記得…當年在洛陽城外,為您擋下王世充冷箭的親兵…林二?”
“林二?!”李世民瞳孔驟然收縮!一個模糊卻異常清晰的畫麵瞬間湧入腦海!那是武德三年,圍攻洛陽的慘烈戰鬥!一支淬毒的冷箭,從刁鑽的角度射向他的後心!是那個叫林二的親兵,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用身體擋住了那致命一擊!箭矢穿透了林二的胸膛,他當場斃命,隻來得及喊出一句:“殿下…小心!”那是用命換來的忠誠!
“記得!朕當然記得!”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林王氏麵前,“林二兄弟…是為救朕而死!朕…從未忘記!他的撫恤…朕是親自交代兵部,按最高規格發放的!他的妻兒…朕也命地方官府好生安置!你…你怎會在此?怎會如此…如此模樣?!”他看著林王氏母子那枯槁的麵容和襤褸的衣衫,心中湧起巨大的不祥預感!
林王氏猛地抬起頭,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咬出血痕,才用儘全身力氣嘶喊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刀子,狠狠紮向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秦王殿下!民婦的夫君…是為您擋箭而死!是為大唐而死!可他的命…就值三文錢嗎?!!!”
“三文錢?!!!”
如同平地驚雷!整個議事大廳瞬間死寂!
李世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難以置信地瞪著林王氏,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扭曲:“你…你說什麼?!三文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朕…朕親自交代!林二兄弟的撫恤,至少是百貫錢!還有田地!還有免賦役!怎會…怎會隻有三文錢?!”
“百貫?田地?免賦役?”林王氏慘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麵三枚鏽跡斑斑、幾乎看不清字跡的開元通寶!她將那三枚銅錢高高舉起,如同舉著丈夫的冤魂,聲音淒厲如鬼:“秦王殿下!您看看!您好好看看!這就是官府發給民婦的撫恤!三文錢!整整三文錢啊!他們說…說林二隻是個小卒…命賤…隻值這個價!還說…還說這是…是您的意思!說您登基了…不記得這些…這些跟著您打天下的…小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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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怒,如同火山噴發般從李世民心底炸開!他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一股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席卷了整個大廳!周圍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放——肆——!!!”李世民猛地一聲咆哮,如同受傷的雄獅!他一把奪過林王氏手中的三枚銅錢,死死攥在手心!堅硬的銅錢邊緣深深嵌入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光滑的地麵上,如同點點血淚!
“朕的意思?!朕登基了就不記得了?!混賬!混賬東西!!!”他猛地將三枚銅錢狠狠砸在地上!銅錢撞擊水泥地麵,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如同敲響了某些人的喪鐘!
“噗通!”程咬金和尉遲恭同時跪倒在地!這兩位沙場悍將,此刻亦是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跳!程咬金一拳狠狠砸在地上,堅硬的拳峰瞬間皮開肉綻,他嘶聲怒吼:“陛下!此等喪儘天良之事!臣…臣請旨!屠了那幫狗官滿門!!”尉遲恭更是如同一頭暴怒的黑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陛下!給俺老黑三千兵!俺去把那群喝兵血的畜生全剁了喂狗!!”
房玄齡也是氣得渾身發抖,他強壓著怒火,上前一步,聲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嚴厲:“林王氏!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憑證?除了這三文錢,可還有官府文書?經手之人是誰?是哪一級官府發放的?你可記得清楚?!”
林王氏被這滔天的怒火和殺氣嚇得瑟瑟發抖,但她依舊強撐著,淚流滿麵地哭訴:“大人…民婦…民婦大字不識一個…哪有什麼文書…是…是縣衙的差役…親自送到家裡的…就給了這三文錢…說…說這是朝廷的恩典…還…還搶走了家裡僅剩的半袋穀種…說…說是抵了撫恤的損耗…民婦…民婦帶著狗兒去縣衙討說法…被…被衙役打了出來…說再敢鬨事…就…就抓去充作官奴…民婦…民婦實在活不下去了…帶著狗兒逃荒…差點…差點就凍死在路邊…是…是秦戰將軍…救了俺們娘倆…帶回了龍首原…”
“縣衙…差役…搶穀種…充官奴…”李世民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掃過程咬金、尉遲恭、房玄齡,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秦哲臉上。
“秦兄…”李世民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這對母子…勞煩你…再照顧些時日。”
秦哲點點頭,眼神同樣冰冷:“陛下放心。在我龍首原,沒人能動她們一根汗毛。”
“好!”李世民猛地轉身,不再看林王氏母子那淒慘的模樣,他怕自己會控製不住當場拔劍殺人!他大步走向門口,背影挺拔如槍,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意!
“李君羨!”李世民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響徹大廳。
“臣在!”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門外的百騎司統領李君羨立刻閃身而入,單膝跪地。
“即刻回宮!”李世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怒,“傳朕旨意!令大理寺卿、刑部尚書、禦史中丞即刻入宮!封鎖兵部所有卷宗!給朕查!從兵部到河南道洛陽所在),再到那該死的縣衙!一級一級給朕查!所有經手林二撫恤案的人員,無論官職大小,給朕一個不漏地揪出來!”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爆射:“告訴戴胄大理寺卿)、劉德威刑部尚書)、溫彥博禦史中丞),朕給他們三天!三天之內,朕要知道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用三文錢買朕救命恩人的命!敢用朕的名義,盤剝朕的陣亡將士遺孀!敢將這貞觀盛世的臉麵,踩進糞坑裡!”
“查!給朕徹查!無論查到誰!無論牽扯到哪家勳貴!哪方門閥!都給朕揪出來!朕要親自看著他們…人頭落地!九族流放!”
“是!陛下!臣領旨!”李君羨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心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領命而去,身影如風般消失在門外。
李世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他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製著滔天的怒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大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依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林王氏母子身上。
他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愧疚,有痛心,更有焚儘一切的怒火!他對著秦哲,也像是對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秦兄,此案…朕必給你,給林二兄弟,給天下所有為大唐流血的將士…一個交代!”
“這長安城的天…是該好好洗洗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大廳,身影很快消失在龍首原那高聳的灰色圍牆之外。留下的,是滿廳的肅殺,是程咬金、尉遲恭壓抑的粗重喘息,是房玄齡緊鎖的眉頭,是林王氏壓抑的啜泣,以及秦哲那雙望向長安方向、冰冷如深淵的眼眸。
貞觀元年的春天,長安城的上空,第一道驚雷,已然炸響。而這驚雷的源頭,卻來自龍首原那三枚沾著帝王鮮血的、冰冷的銅錢。一場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風,已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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