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原那高聳的灰色水泥圍牆下，兩匹雄健的戰馬噴著響鼻停下。李靖翻身下馬，動作矯健利落，雖已年過五旬，但那股淵渟嶽峙的軍神氣度卻絲毫未減。他身旁的侯君集也緊跟著下馬，這位正值壯年的悍將，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好奇。
兩人抬頭望著眼前這堵前所未見的“城牆”。光滑、堅硬、渾然一體，高度遠超長安城牆，箭垛的造型也透著一種冰冷的、拒人千裡的簡潔感。饒是李靖見多識廣，此刻眼中也難掩震驚之色。這絕非夯土壘砌，更非磚石堆疊，這到底是什麼材質？竟能築成如此高牆？
“藥師公李靖字），請。”秦哲早已帶著秦戰在門口等候，他今日難得穿了件稍顯正式的深青色勁裝，但頸側的龍紋和寸頭短發依舊醒目。他笑著迎上前，目光掃過李靖和侯君集，最後落在侯君集身上，嘴角勾起一絲促狹的笑意：“喲！侯將軍！稀客稀客！上次見您，還是在長安西市，您抱著俺們‘龍夏一口悶’的酒壇子，豪氣乾雲地喊‘再來一壇’，結果…哈哈哈！”
侯君集老臉一紅，那日被一杯“神仙倒”撂倒的糗事瞬間湧上心頭，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一聲，瞪了秦哲一眼：“秦龍頭！休要取笑！那酒…那酒確實霸道！今日…今日可莫要再拿那等烈酒來坑害本將！”
“哈哈哈！侯將軍放心！”秦哲大笑，拍了拍侯君集的肩膀力道讓侯君集微微側目），“那酒啊，已經被我們改進過了！現在叫‘龍夏醇’，入口綿柔，後勁悠長，喝多了照樣醉，但不會像以前那樣一杯就倒啦！正好，今日藥師公和侯將軍大駕光臨，小弟定當好酒好菜伺候著！”
他轉向李靖，語氣帶著真誠的敬意，微微躬身：“藥師公！久仰大名！大唐軍神！今日能得您親臨龍首原，秦哲倍感榮幸！裡麵請！”
李靖目光沉靜如水，打量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秦皇後裔”的年輕龍頭。寸頭短發，頸側龍紋，眼神銳利如刀，笑容爽朗卻帶著一股草莽梟雄的野性。他身後那個鐵塔般的漢子秦戰），更是氣勢彪悍，雙臂虯結的肌肉和隱約可見的夜叉紋身，無不彰顯著力量與凶悍。而更讓李靖心驚的是，當他們穿過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踏入龍首原內部時，眼前所見的一切！
平整如鏡、堅硬如鐵的水泥路麵！整齊劃一、造型方正的紅磚房屋！遠處冒著淡淡青煙的巨大工坊！還有那些在操場上呼喝訓練、動作迅猛淩厲、穿著統一深色勁裝、大多留著短發、不少人裸露的手臂或脖頸上能看到猙獰紋身的漢子們！他們眼神銳利，紀律嚴明，呼喝之間殺氣騰騰，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這…這哪裡是什麼皇莊？這分明是一座壁壘森嚴、充滿異域氣息的軍事堡壘！一個完全獨立於大唐體係之外的“國中之國”！李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精光閃爍不定。侯君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前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對“莊子”的認知！
“叼！這路…這房子…”侯君集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秦哲仿佛沒聽見，笑著引路：“藥師公，侯將軍，這邊請。咱們先去議事廳稍坐，嘗嘗我們新製的茶。”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從身後傳來：“哈哈哈！秦兄！你這就不夠意思了！請藥師和君集吃獨食，怎麼不叫上朕？！”
眾人愕然回頭，隻見李世民一身常服，帶著同樣便裝的尉遲恭、程咬金、房玄齡和魏征，正大步流星地從門口走進來！程咬金和尉遲恭一臉“抓包”的促狹笑容，房玄齡和魏征則帶著幾分無奈和好奇。
“陛下？！”李靖和侯君集連忙躬身行禮，心中更是驚疑不定。陛下竟也來了？而且聽這語氣…與這秦哲竟如此熟稔隨意？
李世民擺擺手，徑直走到秦哲麵前，佯怒道：“秦兄！朕來了你這龍首原多少次了？不是啃土豆就是喝烈酒！可從來沒見你擺出什麼好酒好菜來招待朕！怎麼？藥師和君集麵子比朕還大？一來你就說要‘好酒好菜伺候’？朕不配？”
秦哲被李世民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弄得一愣，隨即哭笑不得：“老李！你這…你這可真是冤枉我了！你哪次來不是風風火火，要麼要糧，要麼看稀奇，要麼就是杜相病危…我哪有機會給你擺席啊？再說了，我那點家底，您不是都摸得門兒清了嗎？”
“我不管！”李世民大手一揮，像個賭氣的孩子，“反正今天朕趕上了！藥師和君集有的，朕也要有！而且要比他們更好！還有知節、敬德、玄齡、魏征，都來了！你看著辦！”
程咬金立刻跳出來幫腔，指著秦哲嚷嚷：“就是就是！秦兄弟！俺老程和敬德也是將軍啊！跟你打交道這麼久，除了買酒被你坑錢，可沒見你請俺們吃過一頓正經飯！不夠意思！太不夠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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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恭也甕聲甕氣地點頭：“嗯！陛下說得對！秦龍頭偏心！”
房玄齡和魏征看著這君臣幾人如同市井兄弟般鬥嘴，尤其是陛下那近乎“耍無賴”的語氣，心中震撼無以複加。這秦哲…與陛下的關係，竟已親密到如此地步？！簡直匪夷所思！
秦哲看著眼前這一大幫子人，再看看旁邊同樣有些懵的李靖和侯君集，無奈地一拍額頭：“叼！行行行！算你們狠！今天算我倒黴！本來想小範圍招待一下藥師公和侯將軍，結果被你們組團打劫了！”
他轉頭對秦戰吼道：“老三！趕緊的！去告訴李氏！彆整小灶了！今天開大席！把咱們秦族壓箱底的手藝拿出來！搞火鍋！搞最大的那個銅鍋！把咱們窖藏的好肉好菜都拿出來！再去酒鬼王那兒搬幾壇最好的‘龍夏醇’來！今天…咱們請大唐的皇帝陛下和諸位國公、宰相…吃頓好的！”
“火鍋？”李世民、李靖、侯君集、房玄齡、魏征等人麵麵相覷，這個詞對他們來說極其陌生。
“哈哈哈！保證讓你們大開眼界！”秦哲神秘一笑，“走！都去食堂！今天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圍爐聚炊歡呼處，百味消融小釜中’！”
很快，眾人被引到一處寬敞明亮的大廳食堂改造的臨時宴會廳）。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中間豎著煙囪的紫銅火鍋，下麵炭火燒得正旺，鍋裡紅白兩色的湯底麻辣清湯）正咕嘟咕嘟翻滾著，散發出濃鬱而奇異的香氣花椒、辣椒、牛油、骨湯混合）。
周圍的長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食材：薄如蟬翼的羊肉卷、牛肉片，鮮嫩的魚片、蝦滑，翠綠的青菜、菌菇，還有各種他們從未見過的丸子、豆腐製品凍豆腐、油豆腐）…以及一小碟一小碟顏色各異的蘸料芝麻醬、香油蒜泥、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等）。
“這…這是何物？”李靖看著那翻滾的湯底和奇特的銅鍋，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此等吃法。
“這叫火鍋！”秦哲拿起一雙特製的長筷子比唐筷長），熱情地示範起來，“看好了！想吃什麼，就用這筷子夾著，放進鍋裡涮！像這樣…羊肉片，放進去，數一二三…好！撈出來！蘸點這個芝麻醬…嘗嘗！”
他將一片涮好的、裹著紅油和芝麻醬的羊肉片放進李世民麵前的碗裡。
李世民將信將疑地夾起，那奇異的香味直衝鼻腔。他小心地吹了吹，放入口中。瞬間，麻辣鮮香在口中炸開！羊肉的嫩滑，蘸料的醇厚，還有那從未體驗過的、帶著刺激性的麻與辣！讓他眼睛猛地一亮！
“唔！好！好味道！”李世民忍不住讚道，又夾起一片涮了起來。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學著秦哲的樣子，開始嘗試。一時間，大廳裡熱鬨非凡。
程咬金性急，夾了一大筷子羊肉就丟進紅湯裡，不等變色就撈出來，蘸了厚厚一層辣椒油就往嘴裡塞，結果被辣得直跳腳，眼淚鼻涕直流，灌了一大口酒才緩過來，卻還嚷嚷著“夠勁！過癮！再來！”
尉遲恭則謹慎得多，先涮了片青菜，蘸了點蒜泥香油，嘗了嘗，點點頭，又去嘗試牛肉片。
李靖動作沉穩，他先觀察了湯底和食材，然後夾起一片羊肉，在清湯裡涮至變色，蘸了點腐乳汁，細細品味，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湯底醇厚，肉片鮮嫩，此等吃法，既能品食材本味，又能享湯料之鮮，更能隨心意調配蘸料，妙！當真妙極！”
侯君集則對那紅湯情有獨鐘，學著程咬金的樣子涮肉，雖也被辣得夠嗆，卻越吃越上癮，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呼“痛快！”
房玄齡則對那蘸料產生了濃厚興趣，用小勺仔細研究著芝麻醬、腐乳汁的調配，還嘗試著加了點韭菜花和辣椒油，似乎在琢磨其中的門道。
魏征皺著眉頭，看著翻滾的紅油，夾了片豆腐在清湯裡涮熟，蘸了點簡單的醬油，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然後點點頭：“食材新鮮，湯底用心，此物…尚可。”語氣依舊刻板，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秦哲看著這群大唐最頂尖的人物，此刻圍著一個銅鍋，或大呼小叫，或細品慢嘗，或研究蘸料，或辣得跳腳，場麵既熱鬨又帶著幾分荒誕的喜感。他心中暗笑，舉起酒杯：“來！各位！為了咱們大唐的軍神駕臨！為了咱們這頓…史無前例的火鍋宴！乾一杯！”
“乾！”眾人紛紛舉杯，氣氛熱烈。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其樂融融雖然有些混亂）的景象，看著李靖眼中對龍首原的震撼與好奇，看著侯君集被辣得通紅卻興奮的臉，看著程咬金和尉遲恭大快朵頤，看著房玄齡和魏征難得的放鬆…再看向那個居中調度、談笑風生的秦哲，心中百感交集。這龍首原，這秦哲，總是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和挑戰。
他抿了一口“龍夏醇”，感受著那綿柔後勁，目光掃過大廳窗外那高聳的圍牆和遠處冒著青煙的工坊。這頓火鍋，吃的不僅是新奇美味，更讓他清晰地看到，秦族所擁有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活力和創造力的文明碎片。它們如同這鍋中的沸湯，正在悄然融入，並必將深刻改變，大唐這鍋“老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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