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側，禦書房。
書房內，暫時隻剩下李世民與河間郡王李孝恭。
遣退了所有內侍宮女，李世民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亢奮和無限期待的複雜神情。他扭頭看向同樣麵帶震撼與餘悸的李孝恭，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竟帶著幾分少年人般的頑皮和得意。
“嘿嘿…嘿嘿嘿…”李世民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孝恭先是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撫著胡須，跟著笑了起來：“嗬嗬…嗬嗬嗬…”
起初還是克製的低笑，但想到那“兩萬寒門士子”的洪流，想到那份石破天驚的《大唐報》，想到朔方互市城的飛速崛起，想到秦族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這笑聲便再也抑製不住。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君臣二人，竟在這莊嚴肅穆的禦書房內，相對著放聲傻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都滲出了淚花。那是一種壓力驟然釋放後的狂喜，是一種親眼目睹曆史車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轟然向前時的震撼與激動！
笑了好一陣，兩人才漸漸平息下來。李世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無比明亮的光彩，對李孝恭道：“王兄，此情此景，當浮一大白！光傻笑可不行，得有點實在的慶祝！”
他轉身走到書房門口，對候在外麵的內侍監朗聲道：“來人！”
內侍監連忙躬身小跑進來：“大家有何吩咐？”
李世民大手一揮，興致勃勃地命令道：“去！立刻去華仙居！不，直接的那個…那個‘速取點’！給朕和河間郡王，弄一套火鍋來！要那個…鴛鴦鍋底！牛羊肉、青菜、豆腐、粉絲…各樣都多來點！還有…”他眼中閃過一抹饞色，壓低聲音補充道，“…最重要的是，把他們那秘製的‘神仙倒’烈酒，給朕弄一壇來！要快！”
內侍監聽得一愣，在禦書房…吃火鍋？還要喝酒？這…這於禮不合啊！但他看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眼神，立刻把勸諫的話咽了回去，躬身道：“是！奴婢這就去辦！”說完，轉身一溜小跑地去了。
李孝恭在一旁聽得也是目瞪口呆，隨即失笑道：“陛下…這…火鍋？神仙倒？在禦書房…這怕是…史官知道了，又得在起居注上記下一筆了。”
“管他呢！”李世民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拉著李孝恭走到書房中間那張平時用來擺放地圖和沙盤的巨大紫檀木八仙桌旁，親手將上麵的卷宗、筆墨推開，“今日朕高興！與王兄你，不拘那些虛禮！咱們今天就圍著這八仙桌，吃火鍋，喝烈酒，好好聊聊這大唐的將來！”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孝恭：“王兄，難道你不覺得，今日之事，值得好好慶祝一番嗎？”
李孝恭看著皇帝真誠而興奮的目光，心中也是豪情湧動，重重一拍大腿：“好！陛下有此雅興，臣…奉陪到底！說起來，那‘神仙倒’臣早有耳聞，卻一直無緣品嘗，今日正好借陛下的光，嘗嘗這能醉倒神仙的滋味！哈哈哈！”
不多時，內侍監便帶著幾名小太監，抬著一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特製銅火鍋鴛鴦鍋，以及大大小小幾十個裝著各式涮菜、蘸料的食盒，快步走了進來。最後一個小太監，更是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壇泥封完好、貼著紅紙，上書“神仙倒”三個狂草大字的酒壇。
火鍋安置在八仙桌中央，炭火正旺，清湯與紅油湯底翻滾，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禦書房。各種新鮮的肉片、蔬菜、菌菇、豆腐等琳琅滿目地擺了一圈。
李世民親自拍開酒壇泥封，一股濃鬱醇厚、帶著獨特焦香味的酒氣頓時噴湧而出！他深深吸了一口，讚道：“好酒！果然名不虛傳！”隨即拿起兩個玉杯，滿滿斟上。那酒液清澈如水，卻散發著驚人的烈度。
“來，王兄！先滿飲此杯，為我大唐今日之盛況！”李世民舉起酒杯。
“臣，敬陛下！”李孝恭也激動地舉起杯。
兩人一碰杯，仰頭一飲而儘！
“哈——！”一股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李孝恭忍不住哈出一口熱氣，臉瞬間就紅了半截，咂舌道：“夠勁！真乃烈酒！這才是男人該喝的酒”
李世民也是臉色微紅，卻大呼過癮：“痛快！比宮裡的禦酒痛快多了！來，王兄，涮肉！這寒冬…呃，這盛夏裡圍著火爐吃火鍋，彆有一番風味！哈哈！咱們也彆管什麼盛夏和寒冬了，乾就完了！”
君臣二人便在這莊嚴肅穆的禦書房裡，毫無顧忌地圍著八仙桌，挽起袖子，涮著羊肉，喝著烈酒，氣氛熱烈得如同市井酒肆。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更是徹底打開。
李孝恭夾起一筷子鮮嫩的羊肉，在翻滾的紅湯裡涮了涮，蘸上麻醬塞入口中，滿足地歎了口氣，感慨道：“陛下，臣…臣至今仍覺如同夢中。想想一年半之前，我等還在為突厥兵十萬臨城下而憂心忡忡，為國內世家掣肘、百姓困苦而焦頭爛額。可如今…北疆已定，互市將開，寒門蜂擁，新政暢行…這…這簡直就是翻天覆地啊！臣仿佛已經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就在眼前了！這一切，皆賴陛下聖明，天命所歸！眼眶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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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正夾起一片毛肚在湯裡“七上八下”，聞言，卻搖了搖頭，他將燙好的毛肚放進李孝恭的碗裡，語氣真誠而凝重：
“王兄，此言差矣！”
他放下筷子，正視著李孝恭，目光清澈而堅定：“你切莫把功勞都推到朕一人頭上。朕…沒那麼大本事。”
他指著桌上的火鍋和酒壇：“就說這火鍋，這‘神仙倒’，沒有龍首原那些奇思妙想和巧奪天工，你我今日能在這禦書房享用？”
他指著窗外，仿佛能看到遙遠的朔州：“沒有秦兄在北疆浴血奮戰、奇謀迭出，沒有他麾下那些…那些‘紅棍’們不眠不休地築城，沒有魏征那鐵麵無私地推行新政，朔方能是今天這個局麵？”
他又指著剛才房玄齡等人離去的方向：“沒有玄齡、克明、輔機他們，還有六部紅棍和九寺萬千官吏日夜操勞，這帝國機器能運轉如飛？能應對這兩萬士子的衝擊？”
最後，他指著那盤羊肉：“更沒有天下千千萬萬的農夫牧人、工匠商賈，辛勤勞作，納稅服役，你我又何來這錦衣玉食，何來底氣去開創什麼盛世？”
李世民端起酒杯，語氣深沉而充滿力量：“大唐的盛世，絕非朕一人之功，甚至不是我們君臣幾人所能獨力創造的。”
“它是…”他目光掃過書房內的一切，仿佛穿透了遠方，“…是像秦兄那樣敢為人先的猛士，用血與火開辟出來的！”
“是像魏征那樣剛正不阿的直臣，用鐵與律鍛造出來的！”
“是像房杜那樣兢兢業業的能吏，用智慧與汗水構築起來的！”
“更是…”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無比的深情，“是像窗外那兩萬寒門士子，以及他們背後千千萬萬的大唐子民，用他們的渴望、他們的才學、他們的勤勞、他們的汗水，一點一滴，親手鑄造出來的！”
“朕，不過是在這曆史的潮頭，有幸被推到了這個位置。”李世民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豪邁地說道，“朕要做的，不是獨攬功勞，而是…擦亮眼睛，認清這大勢！放開手腳，順應這民心！用好秦兄、魏征、房杜這樣的賢臣良將，給那兩萬士子、給天下億兆黎民，提供一個可以儘情施展才華、追求美好生活的舞台！”
“這盛世，不是朕賞賜給他們的。”李世民看著李孝恭，一字一頓，斬釘截鐵，“而是他們，和朕，和我們所有人，一起用雙手，共同鑄造出來的！”
李孝恭聽著李世民這番肺腑之言，看著皇帝那真誠而毫無驕矜之色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與敬意！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陛下…陛下此言，振聾發聵，臣…五體投地！臣…敬陛下！不為陛下之天威，而為陛下之…此心！此誌！此胸襟！”
“臣，李孝恭，願效死力，輔佐陛下，與天下臣民，共鑄此…萬世之盛世！”
“好！共鑄盛世！”李世民也大笑起身，與李孝恭重重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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