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燭火將書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一種沉重而壓抑的氣氛。空氣中彌漫著墨香、燭煙,以及一絲…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世民端坐於巨大的龍紋禦案之後,麵色陰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按壓著太陽穴,仿佛在極力壓製著某種翻騰的情緒。他的麵前,攤開放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厚厚卷宗——那是百騎司統領李君羨剛剛派人送的遲來的情報,關於“近親通婚危害”的詳細調查報告。
房玄齡與杜如晦兩位宰相,分坐於下首,同樣麵色凝重,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後怕與深深的憂慮。魏征雖未在場,但他鐵麵無私的監督和李君羨麾下百騎司高效而冷酷的調查,確保了這份報告數據的真實性與殘酷性。
李世民猛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鬱壘儘數排出。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那份報告,聲音沙啞而沉重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怕…真是…觸目驚心!駭人聽聞!”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卷宗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朕…朕原本以為,秦兄所言‘近親結婚之弊’,或許有所誇大…如今看來…竟是…竟是說得輕了!這哪裡是‘弊’?這簡直是…戕害我大唐子民血脈,斷絕我大唐未來希望的…無形之刀!慢性毒藥!”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在禦案後來回踱步,龍袍的下擺因急促的動作而帶起風聲:
“你們看看!看看這數據!關中崔氏一支,五代內通婚者,子嗣夭折、癡傻、殘疾者…竟高達三成!隴西李氏一脈,更是…更是接近四成!還有…還有那麼多胎死腹中、產後即亡的婦人!這…這每一筆數字後麵…都是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啊!”
“而這些慘劇…”李世民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電,看向房杜二人,“竟被那些所謂的世家大族,為了那可笑的‘血脈純淨’、‘門第相當’,用‘天命如此’、‘祖宗不佑’這等混賬話,掩蓋了數百年!愚昧!殘忍!可悲!可恨!”
“陛下息怒…”房玄齡連忙起身,躬身勸慰,臉上也帶著沉痛之色,“秦王殿下洞見萬裡,明察秋毫。此律…實乃救國救民之良法,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若非殿下力排眾議,強行推行…此等慘狀,不知還要延續多少代…我大唐…不知還要損失多少聰慧健康的棟梁之材!”
“克明所言極是。”杜如晦也肅然接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此律之頒行,雖看似不近人情,有違舊俗,然其澤被蒼生、強國固本之效,遠超想象。陛下聖心獨斷,秦王殿下直言敢諫,實乃萬民之福,社稷之幸!”
李世民緩緩坐回龍椅,疲憊地閉上雙眼,良久,才緩緩睜開,眼中的怒火已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決斷所取代:
“是啊…幸甚…有秦兄…總是能在關鍵時刻,為朕,為這大唐,指出那條最正確,卻也最艱難的路。”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傳朕旨意!將這份報告…擇其要者,刊印成冊,分發各州縣!命各地官吏,務必深入鄉裡,廣為宣導!務求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讓天下百姓都明白…陛下和朝廷禁止近親通婚,不是要壞他們的規矩,而是要…救他們的孩子!保他們家族的香火傳承!若有陽奉陰違、暗中操作者…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房杜二人齊聲應諾。
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沉重的議題暫告一段落,但空氣並未輕鬆多少。
這時,房玄齡與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近親結婚之弊既已明晰,律法亦已推行,假以時日,必見大效。眼下…另有一事,已懸置月餘,臣等以為…或可了結了。”
李世民抬起眼,看向他:“何事?”
“便是…吏部侍郎王春明之子,王田衝撞太子、越王車駕一案。”房玄齡沉聲道,“王田及其一眾幫閒,已在京兆府大牢羈押近五十日。王春明本人,亦遵旨停職閉門,深刻反省。期間,其散儘家財,捐資協助京兆府修繕官學、道路;更不顧顏麵,親至盧國公、鄂國公、梁國公、萊國公等府邸負荊請罪,求得了幾位小公爺的諒解…其悔過之心,可謂深切矣。”
杜如晦補充道:“據京兆府尹及百騎司回報,王田在獄中,亦洗心革麵,惶恐驚懼,日夜抄寫《貞觀律》與《君子疏義》,再無往日紈絝之氣。其母…因憂思過度,已病倒多日。陛下…”他微微躬身,“臣等以為,懲戒之目的已達。陛下當初未立即嚴懲,亦是存了警示、教化之意。如今…火候已到。適時施恩,既顯陛下寬仁浩蕩,亦可使如王春明般心懷忐忑、觀望新政之官員,看到悔過自新之路,從而更用心王事,擁護朝綱。此…亦為穩定朝局,推行新政之助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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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王田之事,他自然記得。當時震怒,一是因兒子受辱,二是因此風不可長。將其重罰下獄,正為殺雞儆猴。
如今幾個月過去,…顯然已經殺夠了。王春明的傾家蕩產與舍臉請罪,也的確將“悔過”的姿態做足了十分。
更重要的是…如房杜所言,新政推行,需要的是更多官員的用心與配合,而非人人自危,離心離德。適時展現皇恩浩蕩,給予改過遷善的機會,正是帝王術的平衡之道。
他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房玄齡:“玄齡,太子和青雀那邊…近日可還提起此事?可有…什麼說法?”
房玄齡微微一笑,拱手道:“回陛下,太子與越王殿下自那日後,便隨魏公赴河東曆練,一心撲在新政實務之上。臣前日收到魏公書信,言及兩位殿下於田間地頭,與老農探討新式犁具之用法,乾勁十足,早已將當日些許不快置之腦後。少年心性,豁達開朗,並未縈懷。倒是…倒是程小公爺前幾日還嬉笑間提及,說王田那小子在牢裡怕是瘦了三圈,夠本了。”
李世民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搖了搖頭:“處默那小子…倒是心寬。也罷…”他收斂笑容,正色道:“既然懲戒已足,苦主亦不再追究…朕,便準卿等所奏。”
他提起朱筆,在一份早已備好的敕令上快速書寫起來,口中道:“即日起,敕令京兆府:開釋王田及其一乾人等。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著王田即刻前往龍首原設在長安的‘勞務派遣司’報到!由秦王之人統一調度,罰其前往靈州或幽州互市築路工地,服苦役一年!不得探視,不得懈怠!讓其親身感受民生之艱,勞力之苦!磨其心誌,礪其筋骨!一年期滿,若表現良好,方可返家!”
寫罷,他將敕令遞給房玄齡:“至於王春明…”他略一沉吟,“準其官複原職…暫以侍郎銜,協理吏部考功司文檔整理之事。觀其後效,再議升擢。告訴他…朕,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若再管教無方,或公務懈怠…兩罪並罰,絕不寬貸!”
“陛下聖明!”房玄齡與杜如晦齊齊躬身,臉上都露出了欣慰之色。陛下此舉,既保全了朝廷體麵,延續了懲戒之效,又施了恩德,給了出路,可謂恩威並施,恰到好處。
“去吧。”李世民揮了揮手,略顯疲憊地靠回龍椅。
“臣等告退。”房杜二人躬身退出禦書房。
書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坐在燈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關於近親結婚的沉重報告上,久久不語。
一道律法的改變,或許能挽救萬千家庭的未來。
一次適時的寬恕,或許能換來更多官員的歸心。
這,就是他作為皇帝,每日都在權衡與抉擇的…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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