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原,核心工坊區。
半個月來,這片區域的氣氛與以往任何一次技術攻關都不同。不再是某個小組單獨埋頭苦乾,而是幾乎所有核心組長——機關張、鐵砧李、火藥劉、化學黃、琉璃張……全部聚集在最大的那間由水泥和紅磚壘砌、屋頂高聳的“一號工坊”內。
工坊中央,擺放著一個由無數零件組裝起來的龐大而粗糙的金屬造物。這就是集合了秦族目前最高工藝水平的——蒸汽機原型機。它有著一個碩大的鍋爐,粗壯的汽缸,複雜的連杆和飛輪。但此刻,它靜靜地趴在那裡,像一頭陷入沉睡的鋼鐵巨獸,身上布滿了測試留下的水漬、油汙和焦痕。
空氣中彌漫著煤煙、金屬加熱後的焦糊味、以及一種壓抑的焦慮感。
“不行!還是不行!”機關張猛地從機器旁直起身,把手裡的一把特大號扳手狠狠砸在鋪著圖紙的木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滿臉油汙,眼睛布滿血絲,“壓力就是上不去!這焊縫!還有這活塞的密封!一到關鍵壓力點就他媽漏氣!要不然就是連杆震顫得厲害,根本穩不住!”
鐵砧李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直流,他指著汽缸內壁:“看這裡!光滑度不夠!摩擦阻力太大!咱們現有的鏜床精度就到頭了!還有這材料!長時間高溫高壓,有點扛不住,容易變形!”
化學黃教授拿著個小本子,不斷記錄著數據,眉頭緊鎖:“熱效率太低了!煤燒了不少,產生的有用功卻少得可憐!大部分熱量都浪費了!鍋爐的設計,燃燒室和傳熱麵的比例肯定有問題!”
一群平日裡在各個領域堪稱權威的組長們,此刻都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難題,圍著一台笨重的機器,吵得麵紅耳赤。
“老子就不信這個邪!”火藥劉脾氣最爆,挽起袖子,“肯定是爆破壓力計算不對!加壓方式得改!要不咱們試試分段加壓?”
“胡鬨!”機關張吼道,“這是精密機器!不是你的炸藥包!亂加壓炸了怎麼辦?”
秦哲和秦楊站在稍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秦楊手裡也拿著一卷圖紙,上麵畫滿了修改的標記。
“大哥,方向肯定沒錯。”秦楊的聲音有些沙啞,“瓦特改良蒸汽機的原理圖,咱們都背爛了。可這……落實到每一個零件,每一種材料,每一道工藝,全是坑啊。”
秦哲沒說話,走到機器旁,伸手摸了摸尚且溫熱的汽缸外殼。那冰冷的金屬觸感下,仿佛蘊藏著一個時代的脈搏,卻難以喚醒。
他當然知道問題在哪。理論和圖紙是現成的,但支撐理論實現的材料學、精密加工工藝、熱力學知識的實際應用,是跨越千年的鴻溝。這不是靠一兩個天才靈感就能瞬間彌補的,需要的是整個工業體係基礎的積累。而現在,他們是在用大唐的手工作業,去強行攀爬工業革命的科技樹。
“材料強度不夠,加工精度不夠,密封技術不過關,熱效率低下……”秦哲低聲念叨著,這些都是根本性的問題。石油的發現,提供了更好的燃料和潤滑油的可能,但解決不了金屬材料和加工精度的核心瓶頸。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停!”
爭吵的組長們安靜下來,看向他。
秦哲走到工坊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焦躁的臉:
“吵有什麼用?我們現在是在用鋤頭挖運河,費力,但方向對!”
他指著蒸汽機:“我知道問題在哪!材料!工藝!精度!這些都是硬骨頭,得一口一口啃!”
他開始下達一連串清晰的指令,語速快而有力:
“機關張!你帶人,繼續優化結構設計,減輕不必要的重量,優化連杆傳動比,減少震顫!哪怕提升一點效率也是勝利!”
“鐵砧李!你冶煉組,集中所有好鋼,用最好的坩堝,嘗試不同的合金配比!給我往韌性和耐高溫上琢磨!不要怕失敗!十次裡成一次,就是突破!”
“化學黃!你負責測算熱功,和機關張配合,重新設計鍋爐和燃燒室,哪怕把熱效率提升半成,也是天大的功勞!”
“琉璃張!你的琉璃窯溫度高,控溫準,想辦法幫鐵砧李改進冶煉爐!同時,試試能不能燒製出更耐高溫、更光滑的陶瓷部件,替代部分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