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醫生的診室裡飄著股濃重的草藥味,混合著酒精的氣息,在1976年的寒冬裡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貼在糊著報紙的牆麵上。林晚秋抱著冬冬剛進門,就見一位穿灰布中山裝的老人正低頭翻著泛黃的醫書,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兩道因常年皺眉而刻下的深紋。
“陳醫生,這是我愛人林晚秋,還有孩子冬冬。”陸沉舟率先開口,聲音比平時放軟了些,“之前跟您打過招呼,想請您給孩子看看咳嗽。”
陳醫生抬起頭,目光先掃過陸沉舟筆挺的軍裝,又落在林晚秋身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口還打了個補丁,懷裡的冬冬攥著鐵皮坦克,小臉有點蒼白,卻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老人沒立刻說話,指了指桌前的木凳:“坐。把孩子放桌上,我看看舌苔。”
林晚秋小心地把冬冬抱到冰涼的木頭診桌上,孩子下意識抓住她的衣角,小聲說:“媽媽,我不打針。”這話讓陳醫生嘴角動了動,從抽屜裡摸出顆水果糖,剝了糖紙遞過去:“乖,不打針,就看看舌頭。”
冬冬看了看林晚秋,見她點頭,才慢慢張開嘴。陳醫生用竹製的壓舌板輕輕壓住他的舌頭,又伸手摸了摸脈象,眉頭漸漸皺起來:“孩子肺裡有痰濕,是去年冬天凍著落下的根。之前是不是總喝止咳糖漿?那東西治標不治本,還傷脾胃。”
林晚秋心裡一緊,忙點頭:“衛生所的醫生說止咳糖漿管用,就給孩子喝了小半瓶。可一到夜裡,還是咳嗽得厲害,有時候還喘。”
“瞎用藥。”陳醫生放下壓舌板,在處方箋上寫著什麼,“這孩子體質弱,得用溫性的草藥慢慢調。我開個方子,麻黃、杏仁、甘草……都是常見的藥,你們去藥房抓了,用砂鍋熬,早晚各一次,連喝七天。”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林晚秋,“你是孩子媽?看著倒不像沒經驗的,怎麼不知道給孩子熬點生薑水驅寒?”
“俺……俺以前沒太注意。”林晚秋有些窘迫,其實她重生後一直用靈泉水給冬冬調理,隻是不敢說出口,“這陣子忙著辦互助小組,有時候就忘了。”
“互助小組?”陳醫生停下筆,“就是家屬院弄的那個以物易物的小組?我聽護士長說過,是你牽頭辦的?”
陸沉舟接過話頭:“是她想的主意,想著幫家屬們換點緊缺的東西。昨天還跟馬大妮用醬菜換了紅薯乾,打算做紅薯乾窩頭給孩子們改善夥食。”
陳醫生放下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倒也是個實在人。現在這年月,能想著幫襯彆人的不多了。”他忽然話鋒一轉,看向林晚秋,“你剛才進門的時候,我聞著你身上有股草藥味,不是藥房裡的味道,倒像是新鮮采的?”
林晚秋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解釋:“俺老家後山多草藥,小時候跟著俺娘認過幾種。前幾天在營區後麵的坡上,看見點蒲公英,就采了點曬乾,想著泡水喝敗火。”她不敢提靈泉和空間,隻能往老家的經曆上靠。
陳醫生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而是從書架上抽出本《本草綱目》,翻到某一頁遞過來:“這是治咳嗽的偏方,用梨和川貝蒸著吃。川貝不好找,你們要是能弄到,跟草藥穿插著用,效果更好。”
林晚秋接過書,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還有磨損,能看出經常被翻閱。她小心地捧著書,心裡忽然有個念頭,猶豫著開口:“陳醫生,俺有個不情之請。俺想跟著您學認草藥,要是學會了,不僅能給冬冬調理身體,還能幫家屬院的姐妹們看看小病,也給衛生所減輕點負擔。”
這話一出,不僅陳醫生愣住了,連陸沉舟都有些意外。他知道林晚秋想采草藥,卻沒想到她想跟著陳醫生學。
陳醫生放下處方箋,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中山裝的紐扣:“你一個農村婦女,學認草藥做什麼?再說現在講究西醫,中醫都快被當成封建迷信了。我這診室門口掛的標語,你沒看見?”
“俺知道現在中醫不受重視。”林晚秋握緊了手,聲音卻很堅定,“可去年冬天,衛生所的西藥斷了,有個軍嫂發燒,還是用艾草煮水擦身子退的燒。俺想,不管是中醫還是西醫,能治病的就是好辦法。俺不求當什麼醫生,就想多學點開竅,彆再像以前那樣,看著孩子生病卻沒辦法。”
她這話讓陳醫生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歎了口氣:“你這姑娘,倒有股韌勁。我年輕的時候,跟師傅走街串巷,用針灸救了不少人。後來運動來了,師傅被批鬥,醫書也被燒了,我這雙手,差點就不能給人看病了。”他指了指牆上的標語,“現在雖說鬆了點,可還是得小心。你要是真想學,就先從認草藥開始,彆聲張,也彆隨便給人開藥。”
林晚秋眼睛一亮,連忙點頭:“俺記住了!俺肯定不聲張,也不亂開藥,就跟著您學認草藥,學熬藥。”
“先彆高興得太早。”陳醫生拿起處方箋,“明天你先去藥房抓藥,順便把這本《赤腳醫生手冊》拿去,先把基礎的知識看懂。等周末,我帶你去醫院後麵的山看看,教你認幾種常見的草藥。”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學草藥苦,得能吃苦,還得細心。認錯了草藥,可是會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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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能吃苦!”林晚秋連忙保證,“俺小時候跟著俺娘上山采草藥,不怕累,也會細心認清楚。”
陸沉舟看著林晚秋興奮的樣子,心裡也有些觸動。他以前總覺得林晚秋目光短淺,隻想著柴米油鹽,現在才發現,她不僅有想法,還有勇氣。在這個中醫被邊緣化的年代,敢提出學草藥,確實需要不小的勇氣。
“謝謝陳醫生。”陸沉舟站起身,鄭重地敬了個軍禮,“往後還請您多費心。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儘管開口。”
陳醫生擺了擺手:“不用這麼客氣。我也是看著孩子可憐,又覺得你愛人實在,才願意教她。現在願意學中醫的年輕人少了,能多一個是一個。”他把處方箋遞給陸沉舟,“去藥房抓藥吧,抓完藥早點回去,彆讓孩子凍著。”
走出診室,冬冬還攥著那顆水果糖,小聲問:“媽媽,陳爺爺願意教你認草藥嗎?”
“願意呀。”林晚秋抱起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等媽媽學會了,就能給冬冬熬最好喝的藥,讓冬冬再也不咳嗽了。”
陸沉舟走在旁邊,看著母子倆的互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林晚秋在煤油燈下揉麵的樣子,還有她醃的醬菜,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或許,這場被組織安排的婚姻,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糟糕。
到了藥房,陸沉舟遞出處方箋,藥師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們,小聲說:“陳醫生開的方子都是好藥,就是麻黃得登記。現在管得嚴,你們要是用完了,還得再來開處方。”
林晚秋點點頭,看著藥師抓藥。麻黃、杏仁、甘草……每一樣草藥都用紙包好,寫上名字,最後裝在一個粗布袋子裡。藥師還特意叮囑:“熬藥的時候,先把草藥泡半個時辰,大火燒開,再用小火熬半個時辰,彆熬糊了。”
“謝謝藥師,俺記住了。”林晚秋接過藥袋,一股草藥的清香撲麵而來。她小心地把藥袋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寶貝一樣。
走出藥房,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冬冬趴在陸沉舟懷裡,手裡的鐵皮坦克在陽光下閃著光。林晚秋看著身邊的父子倆,又看了看懷裡的藥袋和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心裡充滿了希望。
“咱們去服務社給冬冬買塊水果糖吧。”陸沉舟忽然開口,“昨天答應他的。”
冬冬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真的嗎?爸爸,我能買橘子味的嗎?”
“可以。”陸沉舟笑著點頭,轉頭看向林晚秋,“你想吃點什麼?我也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