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學習雷鋒好榜樣”廣播聲剛響，林晚秋就把最後一塊玉米麵窩頭塞進嘴裡，手裡攥著用油紙包好的《本草綱目》節選本——今天家屬院有政治學習會，結束後還得趕去後山，昨天聽張乾事說，傍晚可能有雷陣雨，得提前給藥材地挖好排水溝。
“把這個帶上。”陸沉舟從衣櫃裡翻出件疊得整齊的軍大衣，搭在她胳膊上，“山裡風大，下雨更涼。我今天要去邊境線巡查，可能趕不回來幫你，要是雨太大，就先彆管小苗，安全要緊。”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用紅繩係著的小鐵片，上麵刻著個簡單的“陸”字，“這是我新兵時的領章墊片，你放在口袋裡，要是遇到啥情況，找後勤處的同誌亮這個，他們會幫你。”
林晚秋捏著冰涼的鐵片，心裡暖得發慌。從前這個男人連換洗衣物都不會跟她多說一句，如今連巡查都要惦記著她的安危。她把鐵片塞進貼身的衣兜，又把軍大衣疊好放進布包：“你也小心，邊境線風大，彆凍著。”
政治學習會在家屬院的大禮堂開，長條木凳上坐滿了軍屬，牆上貼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標語。周婷婷坐在前排，見林晚秋進來，故意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個空隙，卻在她坐下時“不小心”把手裡的搪瓷缸碰倒，水灑了林晚秋一褲腿。“哎呀，對不住啊林同誌，”周婷婷假惺惺地道歉，“這缸子太滑了，沒拿穩。”
林晚秋沒跟她計較，隻是默默掏出帕子擦了擦褲腿——上回周婷婷誣陷她私藏畫報被澄清後，就總愛搞這些小動作，她要是較真，反倒落了下乘。旁邊的馬大妮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搪瓷缸往周婷婷那邊挪了挪：“周同誌，俺看你這缸子不是滑，是心不在焉吧？李乾事昨天不是剛跟你說，要好好參加學習嘛。”周婷婷臉一紅，沒再說話。
學習會由家屬院的王主任主持，先領學了《毛主席語錄》裡“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章節，又布置了本周的“貢獻任務”——每人要交五斤曬乾的野菜，支援部隊食堂。散會時，王主任特意叫住林晚秋：“晚秋同誌，你種的藥材要是能成，可是給咱們家屬院立了大功！昨天老首長還問起這事，說要是藥材長得好，以後衛生所的草藥就不用去縣城采購了。”
林晚秋趕緊點頭：“謝謝王主任關心，我一定好好種，不辜負首長和同誌們的期望。”剛走出禮堂，馬大妮就挎著竹籃追上來：“晚秋妹子，俺家那口子早上挖了半籃子薺菜，俺給你留了兩斤，你不用再去山裡挖了，省出時間去後山弄排水溝。”她一邊說，一邊從籃底掏出把磨得鋥亮的小鋤頭，“這是俺家傳下來的，比部隊發的輕便，你挖排水溝用著趁手。”
拎著馬大妮給的鋤頭和薺菜，林晚秋直接往後山走。剛到藥材地，就看見井台邊放著個熟悉的鐵皮桶，桶裡還泡著半桶艾草——是王醫生！她往衛生所的方向喊了兩聲，果然看見王醫生背著藥箱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個小陶罐：“晚秋同誌，我今早去後山采草藥，順便給你帶了點草木灰和石灰粉，石灰粉撒在排水溝邊上，能防蛇蟲，還能給土壤消毒。”
兩人一起動手挖排水溝，王醫生一邊幫著鏟土，一邊跟林晚秋聊起衛生所的事：“最近訓練強度大，不少戰士都得了腳氣，用艾草煮水泡腳能緩解，你要是有空，多采點艾草晾著，我給戰士們泡泡腳。”林晚秋趕緊應下，心裡盤算著，等周末冬冬不上學，就帶他一起去采艾草，既能幫戰士們，又能讓孩子多認識點草藥。
挖了沒一會兒，天上的烏雲就壓了下來，風也大了，吹得小苗東倒西歪。林晚秋趕緊放下鋤頭，和王醫生一起把之前陸沉舟找的細樹枝插進地裡，給小苗搭臨時支架。剛搭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王醫生推著她往井邊的木棚跑：“快躲躲，這雨看著小不了！”
木棚不大，兩個人擠在裡麵，雨點打在棚頂的木板上，劈裡啪啦響。林晚秋忽然想起陸沉舟給的軍大衣，趕緊拿出來遞給王醫生：“您穿著吧，彆著涼了。”王醫生擺擺手：“我年輕，扛凍，你穿著，你還得照顧孩子呢。”正推讓著，就看見遠處有個身影往這邊跑，雨太大，看不清臉，隻看見那人手裡拎著個油紙包。
“是沉舟同誌？”王醫生眯著眼睛看了看，“他不是去巡查了嗎？怎麼回來了？”林晚秋心裡一緊，也順著方向看——那人越跑越近，果然是陸沉舟，軍帽簷往下滴水，作訓服濕得貼在身上，手裡的油紙包緊緊護在懷裡。
“怎麼回來了？巡查結束了？”林晚秋趕緊遞過帕子。陸沉舟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把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麵饅頭：“跟戰友換了班，提前回來看看。知道你沒吃午飯，去炊事班給你要了兩個饅頭，快吃。”他說著，把軍大衣從自己身上扒下來，裹在林晚秋身上，“怎麼不穿？說了山裡下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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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醫生在旁邊看著，笑著打趣：“沉舟同誌，你這護媳婦的樣子，可比在訓練場上嚴肅多了。”陸沉舟難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她身子弱，經不起凍。”林晚秋咬著白麵饅頭，眼淚差點掉下來——這年代白麵饅頭多金貴，他肯定是跟炊事班的同誌說了不少好話才換來的。
雨小了點，陸沉舟拿起鋤頭就去挖排水溝：“得趁雨停前挖好，不然水積在地裡，小苗該爛根了。”林晚秋想幫忙，卻被他按住肩膀：“你在棚裡等著，我來就行，彆再弄濕了衣服。”王醫生也幫著一起挖，三個人分工合作，沒一會兒就把排水溝挖好了，雨水順著溝流到山腳下，藥材地裡一點積水都沒有。
正收拾工具，就看見王秀芝挎著籃子走過來，籃子裡裝著半袋炒黃豆。她走到棚邊，把籃子往林晚秋麵前遞了遞：“俺……俺早上炒的黃豆，給冬冬帶點。昨天的事，是俺不對，你彆往心裡去。”林晚秋愣了一下，趕緊接過籃子：“謝謝王同誌，俺沒往心裡去。”王秀芝又看了看地裡的排水溝，小聲說：“這雨要是再下大，你們還得再把溝挖深點，俺家那口子會砌埂，要是需要，俺讓他來幫忙。”
王秀芝走後，王醫生笑著說：“你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真心對人，人也會真心對你。”陸沉舟也點點頭：“以後要是她有啥需要幫忙的，咱們也搭把手，都是家屬院的同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傍晚回到家，冬冬看見籃子裡的炒黃豆，眼睛都亮了，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媽媽，這黃豆真好吃！比上次張嬸給的還香！”林晚秋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把陸沉舟帶回來的白麵饅頭掰了一半給她：“慢點吃，彆噎著，還有饅頭呢。”
陸沉舟坐在炕邊擦槍，看著母子倆吃得開心，嘴角也帶著笑。林晚秋忽然想起白天王主任說的話，湊過去跟他說：“王主任說，老首長都知道咱們種藥材的事了，要是長得好，衛生所以後就不用去縣城采購了。”陸沉舟放下槍，握住她的手：“那咱們就更得好好種，不僅要讓衛生所用上，還要讓戰士們都知道，咱們家屬院也能為部隊做貢獻。”
夜裡，雨徹底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炕上。林晚秋靠在陸沉舟身邊，翻著他找回來的《邊區草藥種植手冊》，陸沉舟則在旁邊給她念手冊裡的注意事項，冬冬躺在中間，手裡攥著顆炒黃豆，早就睡著了。林晚秋聽著身邊男人的聲音，看著窗外的月光，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後山的小苗，雖然經曆了風吹雨打，卻在晨露和春雨的滋潤下，慢慢長出了希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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