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清晨的寒意透過窗戶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進來，與屋內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林晚秋被這股涼意驚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枕邊，卻隻摸到一片冰涼。
她心裡一沉，不用想也知道，陸沉舟肯定又是一夜未歸。林晚秋無奈地歎了口氣，翻身坐起，披上一件外套，然後趿拉著拖鞋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外麵的天空還沒有完全亮起來，隻有一絲微弱的晨曦透過雲層灑在大地上，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
林晚秋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的世界，心中卻思緒萬千。她和陸沉舟結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他總是這樣早出晚歸，甚至有時候徹夜不歸。她知道他工作忙，可心裡還是忍不住會有些失落和擔憂。
過了一會兒，林晚秋覺得有些冷，便轉身回到床邊，準備再躺一會兒。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廚房的灶台上似乎放著什麼東西。她好奇地走過去，發現那是一個鋁飯盒，蓋子還沒有完全合上，露出了裡麵的食物。
林晚秋打開飯盒，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原來是一摞摞得整整齊齊的蔥花烙餅，看起來還很新鮮，應該是剛剛做好不久。她心裡不禁一暖，原來陸沉舟雖然沒有回家，但還是記得給她準備早餐。
“媽媽！”冬冬揉著眼睛站在門口，“爸爸回來過嗎？我夢見大坦克......”
林晚秋把兒子摟進懷裡，嗅到孩子衣領上若有似無的煙草味——那是陸沉舟常抽的“大前門”。她心頭驟緊，這種時候他絕不會無故回家，除非......
家屬院清晨的寧靜被驟然響起的集合號刺破。林晚秋推開院門，隻見漫天朝霞下，一列列軍車正駛過白楊夾道的土路。車篷卸下的車廂裡，戰士們懷抱鋼槍默然端坐，草綠色軍裝彙成寂靜的河流。
馬桂蘭跌跌撞撞跑過來，手裡還攥著沒納完的鞋底：“晚秋，是要開拔了嗎？”
話音未落，周婷婷抱著孩子從隔壁衝出，突然朝著軍車方向嘶喊：“建國！你要回來——”
一聲哽咽仿佛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般，在喉嚨裡徘徊，想要衝破阻礙噴湧而出，但最終還是被那轟鳴的引擎聲無情地吞沒。
林晚秋的手緊緊地扶住她那顫抖的肩膀，仿佛這樣就能給她一些力量和支撐。她的目光緊盯著那最後一輛軍車，想要在這最後的時刻，將那個身影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腦海裡。
透過車窗，她看到了陸沉舟正坐在駕駛室裡，他的動作優雅而莊重，抬手敬禮的瞬間，那一身筆挺的軍裝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威嚴。肩章上的光芒閃爍著，折射出冷冽的光，與他那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相互映襯，仿佛他就是這塵世間最堅定的存在。
儘管隔著一層薄薄的塵埃，但林晚秋卻覺得他們的目光像是穿越了千山萬水一般，在這一刹那交彙。那一瞬間，時間似乎都停止了流淌，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他們彼此的對視。
整個白天，家屬院都陷在某種克製的忙碌中。林晚秋把養殖場的工作交代給徒弟，回家發現冬冬正踩著板凳夠櫃頂的鐵皮盒——那是他們放重要物件的“百寶箱”。
“爸爸說要是想他了，就看看這個。”孩子捧出個牛皮紙包。
林晚秋展開包裹，最上麵是陸沉舟的軍官證和嶄新存折，底下壓著封未封口的信。存折扉頁夾著張便條：“生活費已預支三年”。她指尖發顫地抽出信紙，映入眼簾的卻是《關於改進部隊後勤保障的若乾建議》，整整八頁稿紙密密麻麻全是養殖場擴建方案。
信紙翻到末頁，才在背麵的邊角找到幾行小字：“晚秋：若我不歸，不必守節。嫁妝在盒底，給冬冬念書。此生負你良多，唯願來世......”
墨跡在這裡暈開一團，仿佛寫信人曾長久停頓。林晚秋撫過那處斑駁，突然從紙頁間抖落片薄薄的東西——是張裁剪過的合影，照片上她正給豬崽喂食，側影在夕陽裡鍍著金邊，背後是陸沉舟用鋼筆添上的小字：“吾妻最美時”。
深夜十一點，院門終於被推開。陸沉舟帶著滿身霜雪立在月光裡，軍裝領章已換成作戰部隊的暗色標識。他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信紙，喉結滾動了一下。
“都看到了？”他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那些建議...你以後用得著。”
林晚秋默默端出溫在爐子上的疙瘩湯，又取出個針線包：“坐下，袖口脫線了。”
他順從地坐到燈下，看她穿針引線。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針腳細密地走過軍裝袖口破裂處，如同縫合某些無形的傷口。當線頭咬斷的刹那，他忽然握住她手腕，力度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骼。
“存折密碼是冬冬生日。”他語速極快，“師長答應過，萬一...你們娘倆的工作都能解決。”
林晚秋抽出手，繼續給他整理行裝。在打包那件舊軍大衣時，她悄悄往內襯縫了包藥材——是空間裡最珍貴的安神醒腦方。
淩晨四點，啟明星正亮。陸沉舟背起行囊走到院中，突然折返往窗台放了盆東西。林晚秋透過窗紙縫隙看去，竟是株含苞的臘梅——那是他半年前從山上移栽，總說等開花要給她插瓶。
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霧氣裡，林晚秋推開窗，凜冽空氣中臘梅暗香浮動。她轉身看見桌上多了個布包，裡麵裝著他們新婚時那對印著“喜”字的搪瓷杯，其中一個杯底貼著膠布，上麵是他新寫的兩個字：“盼歸”。
遠處傳來誓師大會的宣誓聲，如山呼海嘯。冬冬不知何時醒了，小手緊緊攥著那張裁剪過的照片：“媽媽，爸爸把你自己剪下來了...”
林晚秋望向南方漸亮的天際，在心底完成了他未寫完的句子：此生命定，不求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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