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破曉，濃霧裹著硝煙味漫進帳篷。林晚秋正給陸沉舟換藥，忽覺指尖觸到一絲微動——他右手中指在紗布下極輕地彈跳，像驚蟄時節破土的幼蟲。
"快叫趙醫生！"她聲音發顫地掀開紗布，看見青紫皮肉下隱約的筋脈搏動。陳仲景衝進來時碰翻了搪瓷盤，銀針在水泥地上叮當作響。
監測儀突然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護士指著屏幕驚呼："橈動脈血流恢複！"整個帳篷的人都圍過來，趙醫生掏出聽診器的手在發抖："奇跡！真是奇跡！"
林晚秋卻退到陰影裡，默默擰乾熱毛巾。當擦拭到他變形的手指時，突然觸到個硬塊——是枚嵌在繭縫裡的蒼耳，刺球上還沾著養殖場的泥土。她想起他離家前夜蹲在豬圈修補柵欄，月光把蒼耳花映得像碎雪。
"晚秋..."昏迷中的陸沉舟忽然發出清晰囈語，"冬冬的算數作業...第三題..."
她慌忙去掏衣袋裡的家書，發現那頁信紙背麵果然有鉛筆寫的算術式：3+5=8，旁邊畫著戴軍帽的小豬。淚珠砸在算式上時，她聽見自己哽咽的笑聲："你昏迷前還檢查孩子作業？"
正午陽光刺破霧靄，帳篷裡響起鋼筆劃破紙頁的聲音。趙醫生在病曆上飛快記錄："末梢神經反應恢複，建議加強康複訓練..."寫到最後突然停頓，添上一行小字："中醫藥理在戰傷救治中展現特殊價值。"
小戰士抱著新采的草藥衝進來："林姐！我在河邊找到魚腥草了！"鮮嫩的草葉間裹著個鐵皮罐，打開是粘稠的野蜂蜜——正是"擁軍牌"罐頭用的那種。
林晚秋在調配藥草時，眼角餘光瞥見陸沉舟的左手正不自覺地重複著握拳的動作。她心頭一動，停下手中的動作，凝視著陸沉舟的左手。
隻見那隻手微微顫抖著，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驅使著它，不斷地握緊、鬆開。林晚秋心生好奇，決定仔細觀察一下這個奇怪的現象。
她輕輕拿起一根竹筷，小心翼翼地將其塞進陸沉舟的掌心。令人驚訝的是，那原本毫無生氣的五指，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緩緩收攏，緊緊握住了竹筷。
林晚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疑惑。她試著移動竹筷，陸沉舟的手也隨之而動，仿佛這根竹筷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陸沉舟的手指突然在泥地上劃出了一道歪斜的痕跡。林晚秋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個“春”字！
她驚愕地望著陸沉舟，完全不明白這個“春”字意味著什麼。而就在此時，一旁的陳仲景突然高喊起來：“快看！尺神經反射！”
隨著藥膏慢慢地滲透進皮膚，他的右腕內側開始浮現出淡淡的青色脈絡，就像是在凍土之下悄然蘇醒的溪流一般，若隱若現。
這讓他不禁想起了當年的那一幕，當那根細針準確地紮向腕骨穴時，他突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雙眼，直直地望向帳篷頂的那個破洞。
透過那個破洞，他看到了一片南疆罕見的藍天，那片藍天是如此的湛藍、清澈，仿佛沒有一絲雜質。
而在他的瞳孔裡，那片藍天被倒映得如此清晰，仿佛他的眼睛就是一麵鏡子，將那片藍天完整地映照了出來。
黃昏時分，林晚秋在河邊清洗繃帶。蘆葦叢裡飄來罐頭盒疊成的小船，船幫刻著"尖刀連致敬神醫"。她伸手去撈，卻觸到水下溫熱的物體——是枚彈頭打磨的頂針，內壁刻著"盼君歸"。
當她輕輕推開病房門，目光落在陸沉舟身上時，她的腳步突然停住了。隻見陸沉舟正用左手摩挲著右臂上的紗布，那動作有些遲緩，仿佛那紗布下隱藏著無儘的痛苦。
她的心中一陣刺痛，正想快步上前製止他，卻在瞬間注意到了他指尖的細微動作。那是一種奇怪的手勢，她曾在某個養豬場見過——養豬人呼喚仔豬時，就是這樣用手指輕輕勾動，發出一種特殊的聲音。
她不禁愣住了，看著陸沉舟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動作，仿佛那是一種本能，一種無法抑製的渴望。而當他那顫抖的食指終於勾住她衣角的一刹那，窗外突然傳來了布穀鳥的啼叫聲，清脆而悠揚。
"該給...豬崽...打疫苗了..."他破碎的語句混著藥香，右手小指在夕陽裡投出晃動的影子，像春風裡初綻的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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