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河流靜靜流淌，仿佛昨日還在繈褓中咿呀學語的冬冬，轉眼已到了背起書包的年紀。秋高氣爽的九月，天空湛藍如洗，陽光和煦，家屬院裡的喧鬨似乎也比往日更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部隊子弟小學開學的日子到了。
這個夏天，對於陸家而言，圍繞著“冬冬入學”這件事，悄然進行了一係列緊鑼密鼓又充滿溫情的準備。林晚秋拿著家裡的戶口本、陸沉舟部隊開具的證明，跑了好幾趟學校，辦理了繁瑣的入學登記手續。那時候的孩子上學，遠沒有後世的諸多講究，但該有的程序一樣不少，紙張泛黃的登記表上，需要工工整整地填上家庭成員、政治麵貌、家庭住址，蓋上部隊的公章，才算塵埃落定。
物質上的準備，則更顯這個時代的特色與家庭的用心。林晚秋翻箱倒櫃，找出一塊陸沉舟淘汰下來的、洗得發白但依舊結實的軍綠色帆布，比照著鄰居家孩子書包的樣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製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雙肩書包。雖然針腳不如買來的細密，卻結實耐用，裡麵襯了一層乾淨的舊棉布，防止書本被磨壞。陸沉舟看到半成品，沒說什麼，第二天卻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顆紅色的五角星紐扣，默默放在了林晚秋的針線筐裡。林晚秋會意，細心地將這顆紅紐扣縫在了書包蓋的中央，頓時讓這個樸素的書包多了幾分精神的意味。
鉛筆是托人在城裡買的“中華”牌，林晚秋用小刀仔細地削好了三支，筆尖尖尖的，散發著木屑的清香。橡皮是那種白色的、略帶彈性的長方形橡皮，帶著一股特有的橡膠味。文具盒是鐵皮的，上麵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字樣和向日葵圖案，有些地方的漆已經微微磨損，露出底下的鐵色，這是周大姐家孩子用舊後送來的，被林晚秋擦得鋥亮。本子是部隊服務社裡能買到的最普通的橫格本和算術本，封麵是樸素的黃色和藍色。沒有琳琅滿目的花樣，每一樣都簡單、實用，承載著父母最樸素的期望。
林晚秋還特意用舊布頭給冬冬縫了兩個手帕，叮囑他一個擦汗，一個備用。又用柔軟的棉布給他做了一個筆袋，將鉛筆橡皮整齊地放進去。陸沉舟則抽空檢查了冬冬所有衣褲的紐扣和褲帶，確保牢固。開學前夜，林晚秋將冬冬明天要穿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衣和藍褲子熨燙得平平整整，那雙她納的千層底黑布鞋也刷得乾乾淨淨，鞋帶係成規整的蝴蝶結。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燈下。冬冬興奮地試背著新書包，在屋裡走來走去，小臉上滿是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冬冬，明天就是小學生了。”陸沉舟看著兒子，語氣是少有的溫和，卻帶著軍人特有的鄭重，“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遵守紀律，和同學團結友愛。”
“嗯！”冬冬用力點頭，模仿著父親挺直了小胸脯。
林晚秋拉過兒子的小手，柔聲說：“上課要認真聽講，眼睛看著老師，耳朵聽著講。下了課可以去廁所，喝水。有什麼不懂的，或者需要幫助，就大膽地舉手告訴老師。”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要是想爸爸媽媽了，就看看書包上的紅五星，就像爸爸陪著你一樣。”
“我才不會想呢！”冬冬嘴上逞強，小手卻不自覺地摸了摸那顆硬硬的五角星紐扣。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陸家小院就已燈火通明。冬冬早早醒來，自己穿好了衣服，雖然紐扣扣得有點歪，但那份認真勁兒讓人動容。林晚秋給他煮了一碗加了荷包蛋的掛麵，寓意“滿分”。陸沉舟也特意調整了晨練時間，準備親自送兒子去學校。
出門前，林晚秋再次替冬冬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書包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陸沉舟則蹲下身，幫兒子係緊了一隻有些鬆動的鞋帶。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激動、期盼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那個需要時刻捧在手心裡的小人兒，今天就要獨自邁出融入集體的第一步了。
家屬院裡今天格外熱鬨，隨處可見穿著嶄新或半新衣服、背著各式各樣書包的孩子，以及陪同的家長。認識的鄰居互相打著招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蓬勃的朝氣。
“冬冬，上學去啊！”
“陸副團長，林醫師，送孩子呢！”
“冬冬今天真精神！”
周大姐拉著她剛上二年級的孫子虎子，特意等在路上：“冬冬，跟虎子哥一起走！在學校有人欺負你，就告訴虎子哥！”
虎子像個真正的大哥哥一樣，拍了拍胸脯。
去學校的路不遠，穿過營區，走上十幾分鐘就到了。部隊子弟小學不大，幾排平房，一個泥土操場上立著光禿禿的籃球架，但紅旗在晨風中飄揚，顯得格外莊嚴。校門口已經聚集了很多家長和孩子，人聲鼎沸。
到了校門口，陸沉舟停下腳步，大手按在冬冬的肩膀上，沉聲道：“進去吧。記住昨天爸爸媽媽說的話。”
冬冬仰頭看著父親，又看了看母親，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他轉身，背著小書包，邁開步子，跟著虎子和人流，走向那扇對他而言象征著成長與未知的校門。那小身影在眾多孩子中並不算高大，脊背卻挺得筆直，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林晚秋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兒子的背影，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才輕輕籲出一口氣，心裡仿佛空了一塊，又仿佛被什麼更充實的東西填滿了。
陸沉舟站在她身邊，沉默地看著學校的方向，良久，才低聲道：“走吧。”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林晚秋微涼的手，那短暫的觸碰，傳遞著無言的理解與共擔。夫妻二人並肩，轉身走向各自的工作崗位。他們的雛鷹已經展翼，飛向了屬於他的第一片天空，而他們，將繼續在自己的軌道上奮力前行，為他，也為彼此，撐起一片更廣闊、更堅實的未來。學途啟程，這隻是漫長人生路上一個小小的驛站，卻標誌著這個家庭進入了又一個嶄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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