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更迭，寒冬的腳步漸遠，北方的土地在春風的吹拂下開始蘇醒，家屬院裡的老榆樹梢頭，也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芽苞。這是一個平和的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小院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炊煙嫋嫋，空氣中飄散著各家各戶晚飯的香氣。
陸家小院裡，林晚秋剛把炒好的白菜和昨晚剩下的饅頭端上桌，陸沉舟也按時回到了家，正挽起袖子在院子裡用舊臉盆接水，準備洗手。冬冬趴在炕桌上，就著最後的天光，認真地寫著他那用鉛筆描紅的“人、口、手”。屋子裡，那台放在五鬥櫥上的、用舊手帕蓋著的“牡丹”牌收音機，正噝噝啦啦地播放著悠揚的歌曲。
突然，歌曲聲停了，一個莊重而清晰的男中音透過無線電波傳來，打破了傍晚的寧靜。那聲音在談論著一個聽起來有些深奧，卻又仿佛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力量的命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任何理論都要接受實踐的檢驗……馬克思主義之所以是真理，正是因為它經受住了實踐的考驗……我們不能躺在書本上，不能一切從本本出發……”
收音機裡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這方小小的院落裡漾開了漣漪。
正在洗手的陸沉舟動作微微一頓，水流聲依舊，但他側耳傾聽的姿態，顯出了不同於往常的關注。他眉宇間那道慣常緊蹙的豎紋，似乎在這一刻舒展開來，又仿佛凝聚了更深的思索。作為帶兵的人，他太懂得“實踐”二字的分量。戰場上的生死較量，訓練場上的摸爬滾打，哪一樣不是用鮮血和汗水書寫的“實踐”？那些刻板的教條、脫離實際的指揮，曾讓他和戰友們付出過怎樣的代價？這廣播裡的聲音，像一道強光，照進了他心中某些曾經模糊、甚至有些壓抑的角落。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受過重傷、如今在林晚秋調理下已基本無礙的右臂，這何嘗不是打破常規、勇於實踐的成果？
林晚秋正拿著抹布擦拭桌麵的手也停了下來。她站在屋裡，目光落在收音機上，神情專注。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心中許多的共鳴。她想起了自己在養殖場最初提出用中草藥防疫時，那些懷疑和審視的目光；想起了她將土方子與係統理論結合時遇到的困惑與豁然開朗；更想起了她的研究成果在多個養殖單位推廣後，那些實實在在的數據和效益，不就是對這套方法最有力的“實踐”檢驗嗎？如果一切都隻能照搬書本、固守成規，哪裡會有生態循環養殖的嘗試，哪裡會有中獸醫技術的推廣？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在她胸中湧動，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她下意識地望向窗外的陸沉舟，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被觸動、被點燃的光芒。
就連年幼的冬冬，也似乎被這不同尋常的廣播氣氛所感染，他放下鉛筆，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忽然安靜下來的爸爸媽媽，小聲問：“媽媽，廣播裡在說什麼呀？什麼是‘真理’？”
林晚秋回過神，走到兒子身邊，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就是在說，一件事情對不對，好不好，不能光聽彆人怎麼說，或者光看書上怎麼寫，要自己親手去試一試，看看結果到底怎麼樣。就像媽媽以前在養殖場給豬豬用草藥治病，開始大家也不信，後來試了，真的有效，大家就都信了。”
“哦……”冬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裡似乎也在思考著這個新奇的說法。
廣播還在繼續，論述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重要性。這聲音不僅回響在陸家小院，也回蕩在隔壁周大姐家，回蕩在正在燈下備課的周婷婷家，回蕩在家屬院許多亮著燈的窗戶裡。一種無聲的激蕩，如同地下奔湧的春潮，在人們的心底蔓延開來。
夜深了，冬冬已經睡熟。小院裡月色如水，清輝滿地。陸沉舟和林晚秋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休息，而是不約而同地坐在了院中的小凳上。
“今天的廣播……”林晚秋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陸沉舟應了一聲，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說得在理。帶兵打仗，搞建設，都不能脫離實際，搞花架子。”
“是啊，”林晚秋深有同感，“我們搞養殖，搞醫療，也是一樣。以前總覺得有些條條框框綁著手腳，現在看來，隻要是符合實際、有利於發展的，就應該大膽去嘗試。”她想起醫院裡那些傷殘軍人，如果拘泥於固有的治療方案，孫德勝班長恐怕連那一點腿部的溫熱感都不會有。
“時代在變。”陸沉舟望著深邃的夜空，簡短地說了四個字。這四個字裡，卻包含了太多的感慨與期待。他想起最近上麵下發的一些文件，訓練大綱的細微調整，以及隱隱感受到的、軍營內外那種日益活躍的氣氛。
“是啊，在變。”林晚秋附和道，她看著身旁丈夫堅毅的側影，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力量，“沉舟，我總覺得，好像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湧動。以後，我們的工作，我們的生活，或許都會有新的可能。”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晚秋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溫熱而粗糙，帶著常年緊握鋼槍留下的薄繭，那溫度與力量，透過皮膚，穩穩地傳遞到林晚秋的心間。不需要更多的言語，此刻的沉默與交握的雙手，已勝過千言萬語。他們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隨著時代的脈搏，發生著深刻而劇烈的變化。這變化，如同這北方的春天，雖然仍有寒意，但冰封之下，已是春潮湧動，萬物蓄勢待發。
時代印記，已深深烙在這個夜晚，烙在他們的心間。一種“實事求是”、“勇於實踐”的精神，如同種子，在這個普通的軍人家庭裡，悄然生根發芽。他們知道，未來的路，將在這股春潮的推動下，走向更廣闊、更充滿希望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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