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鎏金吊燈將長桌映得發亮，十二位元老依次落座，深色西裝上的褶皺都透著經年累月的威嚴。吳佳怡站在投影幕前，指尖劃過平板電腦的觸控屏，屏幕上“人才梯隊建設與長期戰略回報模型”的標題格外醒目。三天前父親在書房的承諾還縈繞在耳邊：“讓元老們聽聽你的想法，他們會懂的。”可此刻看著老李摩挲茶杯蓋的漫不經心，老孫盯著腕表的不耐煩，她忽然覺得掌心有些發涼。
“各位叔伯，今天占用大家時間，是想聊聊人才培養的長期價值。”吳佳怡按下遙控器，幕布上彈出行業對標數據圖，彩色曲線在黑色背景上劃出清晰的軌跡，“這是近五年行業頭部企業的人才投入占比與淨利潤增長率對比，紅色代表人才投入超營收3的企業，藍色是低於1的——”
“佳怡啊，”生產總監老李突然打斷她，粗糲的手指敲了敲桌麵，“咱能不能說點實在的？這些彎彎曲曲的線看得人眼暈。我在車間待了三十年，隻知道機器轉得快、零件合格率高才掙錢，養一群還沒上手的學生娃能頂用？”
周圍立刻響起附和聲。銷售元老老孫晃了晃保溫杯，枸杞在水中沉浮：“就是這個理。南邊的競爭對手下個月就要上新生產線，咱們現在該把錢砸在設備更新上，不是搞這些花架子。人才培養？等打贏這仗再說不遲。”
吳佳怡深吸一口氣，將準備好的補充資料調出來：“李叔，孫叔，我做過測算。按照咱們目前的人才流失率，三年後核心技術崗位將出現40的斷層。到時候再緊急招聘，不僅成本是現在的三倍，還得承擔新人適配的風險——”
“風險？”老李猛地提高聲音，茶杯重重磕在桌沿，“現在最大的風險是丟市場！去年咱們的低端產品份額跌了五個點，你爸當年就是靠搶工期、拚渠道才打下江山，哪用得著這麼複雜的模型？”
她指尖在遙控器上微微用力，調出針對本公司的模擬數據：“這是兩種方案的五年財務預測。方案a是維持現狀，方案b是每年投入營收2.5用於人才培養——”紅色的“維持現狀”曲線在第三年出現明顯下滑，而藍色的“人才投入”曲線則持續攀升，在第五年實現反超，“您看，第三年雖然方案b的短期利潤低0.8，但第五年的淨利潤會高出12，更重要的是，方案b能抵禦供應鏈波動等突發風險——”
“淨扯些沒影的！”老孫不耐煩地揮手，“五年後？市場早變天了！說不定明年對手就把咱們的客戶搶光了，到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還談什麼第五年？”
吳佳怡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強壓下焦躁，拿起激光筆指向風險抵禦能力分析欄：“孫叔，這裡有具體數據。去年原材料漲價時，有人才儲備的企業能快速調整配方，損失比我們少30。這就是人才帶來的抗風險能力——”
“行了行了，聽不懂！”老李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我們老骨頭沒讀過多少書，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思路。但我知道，錢要花在刀刃上，不是用來養閒人、做模型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中吳佳怡。她想起為了做這個模型，連續一周熬到淩晨，對比了二十三家企業的公開數據，甚至請母校的教授做了三次複核。可在這些元老眼裡，精心測算的成果竟成了“聽不懂”的廢話。
“李叔，我打個比方吧。”她放柔聲音，試圖拉近距離，“人才培養就像修路，看起來占地方又花錢，但路修好了，後續的跑車才能跑得快。現在咱們隻想著買跑車，卻不修路，遲早要翻車。”
“哼，紙上談兵。”老李冷笑一聲，“你爸當年創業時，哪有什麼路？還不是靠兩條腿跑出來的？我看你就是被國外那套理論洗了腦，忘了咱們是怎麼起家的！”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火藥桶。吳佳怡的聲音陡然拔高：“時代不一樣了！當年靠膽大就能掙錢，現在呢？沒有核心技術人才，沒有創新團隊，我們連跟對手競爭的資格都沒有！”
“你這是說我們這些老家夥沒用了？”老孫拍案而起，保溫杯裡的水濺了出來，“鼎盛是我們一榔頭一釘子建起來的，輪得到你一個毛丫頭教訓？”
“我不是教訓誰，我是在說事實！”吳佳怡的胸口劇烈起伏，“去年研發部申請增派人手，你們說浪費錢；今年幾個核心工程師被挖走，你們說再招就是。可你們知道嗎？新招的人要半年才能上手，這半年裡我們損失了多少訂單？”
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元老們的臉色鐵青，看向吳佳怡的眼神裡充滿了敵意。財務總監老周一直沉默地翻著文件，此刻突然輕咳一聲：“大家冷靜點，佳怡也是為公司好。”
可這句話沒能緩和氣氛。老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我還有車間的事要處理，這種不切實際的會，以後彆叫我了。”他甩門而去，其他幾位元老也紛紛起身離開，留下滿室的尷尬與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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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怡無力地靠在牆上，看著投影幕上還亮著的數據分析圖，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此刻像在嘲笑她的天真。父親說元老們會懂的，可他們連聽下去的耐心都沒有。她掏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手指卻在撥號鍵上遲遲落下——她能想象到父親無奈的歎息，或許還會勸她“再等等，再磨合”。
“佳怡。”老周的聲音突然響起，他不知何時又折了回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彆太往心裡去，他們就是這脾氣。”
吳佳怡勉強扯出個笑容：“周叔，是我太急了嗎？”
老周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幕布上的財務預測表，語氣意味深長：“急不是壞事，但得看家底。”他打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紙遞給她，“這是最新的現金流報表，你看看。”
吳佳怡接過報表，上麵的數字讓她瞳孔驟縮。流動資金比她預想的少了近三千萬，幾個應收賬款項目旁標注著“逾期三月以上”。她抬頭看向老周：“怎麼會這樣？上個月的報表還不是這樣。”
“有些款項收得不太順利。”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公司還有些曆史舊賬沒理清，現在真沒多餘的錢投到長期項目裡。”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事，董事長可能沒來得及跟你說。”
吳佳怡的心沉了下去。她一直以為資金隻是“優先分配”的問題，沒想到竟是“根本沒有”的困境。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想想吧，元老們未必全是固執。”說完便轉身離開，留下她一個人在空蕩的會議室裡。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彈出一封匿名郵件，標題赫然寫著：“你想知道誰才是真正‘聽不懂’的人嗎？”吳佳怡的心跳瞬間加速，她猶豫了片刻，點開郵件——裡麵隻有一張模糊的照片，背景是一家隱蔽的茶館，老李和老孫正與一個陌生男人交談，桌上放著個厚厚的信封。
照片下方沒有任何文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吳佳怡的心湖。元老們的激烈反對，難道不隻是理念差異那麼簡單？老周提到的曆史舊賬，又藏著什麼秘密？她握緊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剛才的挫敗與孤獨，此刻全都轉化為強烈的疑惑與警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會議室的燈光顯得格外刺眼。吳佳怡走到幕布前，按下關閉鍵，黑暗瞬間吞噬了那些冰冷的數據。她知道，這場改革之戰，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不僅要打破元老們固化的思維，還要直麵公司潛藏的危機，甚至可能要對抗看不見的對手。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秘書的電話：“幫我查一下，最近三個月老李和老孫的對外聯絡記錄，還有公司五年前的財務舊賬，越詳細越好。”掛掉電話，她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就算前路布滿荊棘，她也必須走下去——為了父親的心血，為了鼎盛的未來，更因為她已經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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