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陽光剛爬上張氏集團第二生產車間的鐵皮屋頂，刺耳的爭吵聲就撕破了廠區的寧靜。“憑什麼讓我們去培訓？一天不乾活就少掙三百多，你們管理層一句話，我們全家喝西北風去？”李大壯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紅色的塑料帽殼在水泥地上彈了三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後站著四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都是車間裡技術最熟練的老夥計，每個人手裡都攥著皺巴巴的培訓通知單，臉上寫滿了憤怒。車間門口很快圍攏了上百名看熱鬨的工人，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悄悄點頭，還有人拿出手機錄像，人群像滾雪球般越聚越大。
李大壯抹了把臉上的汗，指著通知單上“半脫產培訓兩周”的字樣，聲音陡然拔高：“上個月剛降了績效，這個月又要耽誤乾活！什麼狗屁新標準，我看就是管理層沒事乾，拿我們工人尋開心！”
“對！培訓能當飯吃嗎？”旁邊的王二柱附和道，他家裡有兩個上學的孩子，老婆剛動了手術，全靠他的計件工資撐著，“我一天都不能歇，耽誤一天工期，孩子的學費就沒著落了！”
人群裡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取消培訓！”“補償誤工費！”的呼喊聲越來越響亮，連車間裡正在運轉的機器轟鳴聲都被蓋了下去。負責考勤的文員嚇得躲在傳達室裡，哆哆嗦嗦地給人事經理王敏打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王敏的車在人群外急刹車停下。她踩著高跟鞋穿過擁擠的人縫，白色的職業套裝上沾了不少灰塵，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浸濕。“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她舉起擴音器喊道，聲音卻被更嘈雜的抗議聲淹沒。
“王經理，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李大壯撥開人群走到她麵前，粗糙的手掌幾乎要戳到她的鼻尖，“培訓可以，但耽誤的工時必須雙倍補償，不然我們堅決不去！”
“李師傅，培訓是為了大家好。”王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新生產線馬上就要投產了，不掌握新技術，以後連活都沒得乾。公司包吃包住，每天還有五十塊的培訓津貼……”
“五十塊？打發要飯的呢！”王二柱冷笑一聲，“我一天能掙三百，你給五十？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就是！我們憑手藝吃飯，不需要什麼新技術！”
“把我們當傻子耍，這班沒法上了！”
憤怒的呼喊聲浪再次湧起，有人開始推搡王敏的胳膊，她踉蹌著後退兩步，高跟鞋崴了一下，險些摔倒。身後的人事專員連忙扶住她，臉色慘白：“王經理，要不我們先走吧，人太多了控製不住。”
“不行！”王敏咬著牙站穩腳跟，她知道自己不能退。昨天張倪芳剛在管理層會議上強調，培訓計劃是公司轉型的關鍵，誰要是掉鏈子，立刻滾蛋。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擴音器：“我知道大家擔心收入，但這是公司的硬性規定！所有參與培訓的員工，培訓期間的工資按全勤計算，額外再加一百塊補貼！”
人群瞬間安靜了幾秒，顯然這個條件超出了大家的預期。李大壯的眼神動了動，剛想說什麼，人群裡突然有人喊道：“誰知道培訓完是不是要裁員？彆是想騙我們去培訓，然後找借口把我們開了！”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新的怒火。“對！肯定是想裁員！”“我們不去培訓，就要在崗位上乾活！”工人們再次圍攏過來，情緒比剛才更加激動。
王敏的心臟沉到了穀底。她知道，工人們擔心的不僅是眼前的收入，更是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這些老工人大多在車間乾了十幾年，隻會操作老舊設備，對新技術既恐懼又排斥。而背後那些反對改革的聲音，顯然已經把“培訓=裁員前奏”的謠言散播開了。
“我以人事經理的名義保證，培訓結束後所有人都能回到原崗位，而且技術達標的還能漲工資！”王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公司花這麼多錢搞培訓，是想讓大家跟上發展，不是要裁人！”
“空口無憑誰信你？”李大壯抱起胳膊，“除非公司現在就跟我們簽保證協議，不然我們堅決不挪窩！”
就在這時，車間主任匆匆跑過來，在王敏耳邊低聲說：“王經理，張副總剛才打電話問情況，讓你儘快處理，彆影響生產。”
張副總——張倪芳的弟弟，公司裡出了名的守舊派，一直反對改革，認為花大錢搞培訓純粹是浪費。王敏的心裡咯噔一下，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次抗議背後，少不了張副總的影子。
“李師傅，協議的事我需要向總部彙報，但培訓必須按時開始。”王敏的語氣強硬起來，“如果你們拒絕執行公司安排，就是違反勞動合同，公司有權……”
“你敢！”李大壯猛地打斷她，“我們這麼多人在這裡，你要是敢開我，我們就去勞動局告你們！去媒體曝光你們！”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往車間裡擠，試圖阻止早班開工。機器的轟鳴聲漸漸停了下來，整個廠區陷入一片死寂。王敏看著眼前憤怒的麵孔，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知道，自己已經控製不住局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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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先冷靜一下，有話好好說！”她連忙喊道，“我現在就給總部打電話，爭取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複！”
她掏出手機，假裝撥號，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李大壯被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拉到了角落裡。男人塞給李大壯一張紙條，兩人低聲說了幾句，男人便迅速離開了。王敏的心猛地一跳，剛想上前看個究竟，卻被湧上來的工人圍住，問東問西。
十分鐘後，李大壯突然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兄弟們，王經理說了要向總部彙報，我們給她一次機會！但如果下午五點前沒有答複，我們就集體停工！”
他的話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工人們漸漸散去，臨走時還惡狠狠地瞪了王敏一眼。李大壯走在最後，路過傳達室時，悄悄把那張紙條塞進了工裝口袋裡。
王敏看著空蕩蕩的車間門口，雙腿一軟，癱坐在台階上。人事專員遞過來一瓶水，擔憂地說：“王經理，現在怎麼辦？真的要向總部彙報嗎？”
“彙報？”王敏苦笑一聲，“張副總巴不得事情鬨大，好借機推翻培訓計劃。我們現在是進退兩難。”
她掏出手機，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撥通了吳佳怡的電話。她知道，這件事已經超出了自己的處理範圍，必須讓真正能拍板的人來解決。
電話接通的瞬間，王敏的聲音忍不住顫抖：“吳總，出事了……二車間的工人抗議培訓，現在已經停工了……”
而在廠區外的小巷裡，李大壯躲在牆角，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潦草的字跡：“張副總願幫大家維權，晚八點老地方見，電話138xxxx5678。”
他看著紙條上的電話號碼，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一方麵，他確實需要有人幫他們爭取利益；另一方麵，他又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卷入了一場不該卷入的鬥爭。
李大壯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咽了下去。他抬頭看了看張氏集團的大門，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不管背後是誰在支持，隻要能保住自己的收入，他就願意拚一次。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重新響起，但工人們的臉上卻沒有了往日的平靜。王敏站在窗前，看著遠處辦公樓的方向，心裡充滿了不安。她知道，這次的抗議隻是個開始，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那張神秘的紙條，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更深層的矛盾。
下午五點的鐘聲準時敲響，王敏的手機依舊沒有收到總部的答複。她看著車間裡再次躁動起來的工人，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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