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村委大院裡，臨時搭建的遮陽棚下擠滿了人。長條桌的一端，吳佳怡和團隊成員麵前攤著厚厚的補償協議和持股計劃說明書，另一端及四周，坐滿了神色嚴肅的村民代表和村乾部。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沉默，隻有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格外刺耳。
距離上次拆遷現場的圍堵風波已過去三天，吳佳怡團隊連夜完善了方案細節，甚至邀請了公證處的工作人員到場作證，但現場的氛圍依舊緊繃。村民們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方案摘要，眼神裡的懷疑絲毫未減——畢竟，被開發商欺騙的經曆，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們心裡。
“吳總，方案我們都看了，寫得確實漂亮。”坐在最中間的老支書李建國率先開口，他手裡的旱煙袋在桌沿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但漂亮話誰都會說，八年前來咱們村搞旅遊開發的張老板，當時承諾的比這還動人，結果呢？錢騙走了，地荒了三年，最後還是我們自己一點點把荒草除了種上莊稼。”
李建國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村民們的心湖。“就是！上次那個假方案，我們現在想起來還後怕，誰知道這個是不是另一個騙局？”“吳總你太年輕了，城裡的高材生，哪懂我們農民對土地的感情？”“持股分紅聽著好，萬一項目黃了，我們的錢不就打水漂了？”質疑聲此起彼伏，原本準備好的答疑會，瞬間變成了聲討會。
吳佳怡的助理小陳急得滿臉通紅，拿起桌上的數據報表想解釋：“各位鄉親，我們的項目有政府的批文，資金也已經到位，這是銀行出具的資金證明……”
“彆拿這些紙片子糊弄我們！”一位中年村民代表猛地打斷他，“上次那個假方案，也蓋著你們公司的章呢！我們隻信實實在在的東西，不信這些花裡胡哨的證明！”
小陳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求助地看向吳佳怡。吳佳怡微微皺眉，她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數據和證明，在村民們過往的創傷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她抬手示意小陳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李建國緊鎖的眉頭，王磊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人群後排幾個眼神閃爍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李支書，各位鄉親，我理解大家的顧慮。如果我是你們，我也會懷疑。”
“你理解？”李建國冷笑一聲，“你一個從小在城裡長大的姑娘，穿得光鮮亮麗，怎麼會理解我們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怎麼會理解土地就是我們的命？”
李建國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吳佳怡的心上。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著她的回應。吳佳怡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布，指尖微微發白。她想起了三天前在拆遷現場的情景，想起了王磊遞給她的那張照片，也想起了吳鵬在背後的陰狠算計。
“我確實不是在農村長大的。”吳佳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我知道，失去依靠、在絕望中掙紮的滋味。”
她頓了頓，原本焦慮的眼神漸漸變得沉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群，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我上大學的時候，學的是環境工程。大三那年暑假，我跟著導師去西南山區做生態考察。那片山區很偏，村民們都靠種玉米和土豆為生，土地就是他們的一切。我們在山裡待了半個月，和村民們同吃同住，聽他們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故事。”
“有一天，我們去深山裡采集樣本，突然遇到了突發的山洪。”吳佳怡的聲音低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當時雨下得特彆大，山洪瞬間就把我們的路衝斷了。我和一個學弟被堵在了半山腰的岩洞裡，手機沒有信號，周圍全是轟隆隆的水聲和山體滑坡的聲音。”
現場的村民們都屏住了呼吸，連一直緊鎖眉頭的李建國，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王磊坐在一旁，眼神專注地看著吳佳怡，臉上滿是驚訝——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堅強的女老板，竟然有過這樣的經曆。
“那天晚上特彆冷，我穿著單薄的考察服，凍得渾身發抖。”吳佳怡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看著洞外渾濁的洪水，想著山下那些靠土地為生的村民，突然就怕了。我怕洪水衝毀他們的田地，怕他們像我一樣，陷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我在岩洞裡待了整整一夜，那種無助和恐懼，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吳佳怡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繼續說道：“第二天早上，救援人員終於找到了我們。當我看到山下的田地被洪水衝毀，村民們站在泥濘裡哭的時候，我心裡特彆難受。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下定決心，我學的這些知識，不能隻停留在紙麵上，不能隻用來寫論文、評職稱。我要做真正能保護人的項目，做能讓弱者有依靠的項目。”
她指著桌上的補償方案，眼神變得堅定：“所以，當公司決定啟動這個拆遷項目時，我第一個提出，補償方案不能是簡單的一次性買斷。因為我知道，錢總有花完的一天，失去土地的村民，就像當年被困在洪水裡的我一樣，需要的不是一時的‘救援’，而是長久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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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裡的‘優先就業’，是因為我想起了山區裡那些失去田地後找不到工作的村民；‘共建持股計劃’，是因為我想讓大家都能享受到項目發展的紅利，而不是隻能站在旁邊看著彆人賺錢；甚至連三年的過渡期生活補貼，都是我想起了當年洪水過後，村民們需要時間重新開始。”吳佳怡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曾無助地等待救援，深知土地和生計對一個人的重要性。我的所學，我的經曆，都告訴我，發展不能以犧牲弱者為代價。”
現場鴉雀無聲，隻有吳佳怡的聲音在院子裡回蕩。一位抱著孩子的大嫂，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李建國手裡的旱煙袋早已熄滅，他看著吳佳怡，眼神裡的犀利漸漸被動容取代；王磊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吳總，”李建國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是真的？”
“千真萬確。”吳佳怡站起身，對著在場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光靠我的故事，不能完全打消大家的顧慮。但我向大家保證，方案裡的每一條承諾，都會白紙黑字地寫進合同，由公證處公證，由政府監督執行。如果我食言，大家可以隨時起訴我，起訴吳氏集團，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我信你！”王磊第一個站起來，“上次拆遷現場，你孤身一人來見我們，沒有帶一個保安；今天，你把自己的心裡話都告訴我們，這份真誠，不是裝出來的。我願意簽這個協議。”
有了王磊的帶頭，現場的氣氛徹底轉變了。“我也信吳總，這個方案比之前任何一個開發商的都實在。”“是啊，吳總這麼為我們著想，我們還有什麼好懷疑的？”“李支書，我覺得可以簽，再拖下去，耽誤的是我們自己的事。”
李建國看著眼前的情景，又看了看吳佳怡真誠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吳總，你這個娃，是個實在人。這樣吧，我先帶個頭，簽了這份協議。但我也有個要求，後續的執行過程，我們村民代表要全程參與監督。”
“沒問題！”吳佳怡立刻回答，“我們會成立一個監督小組，由村民代表、村乾部和我們公司的人員共同組成，每一筆資金的使用，每一個崗位的招聘，都會公開透明，接受大家的監督。”
僵局被徹底打破。村民們紛紛圍上來，拿著方案向吳佳怡和團隊成員谘詢細節。“吳總，這個持股計劃，最低要投多少錢啊？”“我年紀大了，能不能安排個輕鬆點的工作？”“便民市場什麼時候開始建啊？我想租個攤位賣菜。”
吳佳怡耐心地一一解答，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小陳看著眼前的情景，激動地對吳佳怡說：“吳總，太好了，終於成功了！”
吳佳怡點了點頭，心中卻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知道，這隻是第一步，後續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而吳鵬在背後的算計，也絕不會就此停止。
就在這時，她無意間瞥到了人群的最後方。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低著頭，快速地在手機備忘錄裡寫著什麼。當吳佳怡看過去時，他迅速收起手機，轉身擠出了人群，動作有些倉促。
吳佳怡的心頭微微一動——這個男人，她似乎在之前的拆遷現場見過，當時他就站在老張的身邊，眼神閃爍。她剛想讓助理去追，王磊走了過來：“吳總，李支書想和你談談監督小組的具體安排。”
“好，我馬上過去。”吳佳怡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慮，轉身走向李建國。她沒有看到，那個灰色外套的男人走出村委大院後，立刻撥通了一個電話，語氣恭敬地說：“吳總，我拿到關鍵信息了……吳佳怡年少時被洪水困過，有心理創傷，她的方案設計，全和這個經曆有關……”
電話那頭，吳鵬正坐在辦公室裡，聽著下屬的彙報，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洪水創傷？”他冷笑一聲，“沒想到這個吳佳怡，還有這麼大的一個弱點。看來，下一盤棋，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了。”
下午五點，太陽漸漸西斜。村委大院裡，大部分村民都簽署了補償協議意向書，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李建國握著吳佳怡的手，鄭重地說：“吳總，我代表李家村的村民，相信你這一次。希望你能說到做到，帶領我們一起建設新家園。”
“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大家的信任。”吳佳怡真誠地說。
送走最後一批村民，吳佳怡終於鬆了一口氣，疲憊地靠在椅子上。小陳遞過來一杯水：“吳總，您今天太厲害了，那個故事一講，村民們的態度立刻就變了。”
“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要靠這個故事來博取大家的同情。”吳佳怡喝了一口水，語氣有些沉重，“隻是在那個時候，我覺得隻有把心裡話都說出來，才能讓大家相信我。”
“不管怎麼說，結果是好的。”小陳安慰道，“現在大部分村民都簽了意向書，吳副總那邊，應該沒那麼容易搞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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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佳怡搖了搖頭：“吳鵬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那個人，為了達到目的，什麼手段都做得出來。今天人群最後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你注意到了嗎？他一直在暗中觀察，還偷偷記錄什麼。”
“您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小陳皺起眉頭，“他會不會是吳副總派來的人？”
“很有可能。”吳佳怡的眼神變得警惕，“他今天聽到了我的故事，知道了我的軟肋。吳鵬要是利用這一點來做文章，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吳佳怡的手機響了，是父親的電話。“佳怡，項目說明會怎麼樣了？”
“爸，很順利，大部分村民都簽了意向書。”吳佳怡回答，“不過，我好像暴露了一個弱點，被吳鵬的人盯上了。”她把今天的情況和自己的擔憂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父親的聲音傳來：“佳怡，你做得很好。真誠永遠是最有力的武器。至於吳鵬，你不用太擔心，我會安排人調查那個灰色外套男人的身份。你現在的任務，是儘快把正式協議簽下來，把項目推進下去。隻要項目落地了，吳鵬就沒那麼容易動手了。”
“我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吳佳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知道，雖然今天的說明會取得了成功，但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吳鵬掌握了她的情感弱點，接下來很可能會發動更猛烈的攻擊——或許是散布謠言，或許是利用她的創傷經曆進行心理施壓，甚至可能在項目執行過程中製造更大的麻煩。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遠處李家村的炊煙嫋嫋。這裡的土地，承載著村民們的希望和未來；而她的使命，就是守護好這份希望，不讓發展的洪水，衝垮任何一個人的生活。無論前方有多少荊棘，她都必須堅定地走下去。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眼線，以及他背後的吳鵬，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發起新的攻擊？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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