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蒂西莎聽到澤菲爾的答複，那雙如同林間清泉般的眼眸中，期待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便被理解和一絲疲憊所取代。她並非不明事理的少女，深知澤菲爾身為領主，每一個決策都牽動著整個永魔領的命脈。她輕輕頷首，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意：
“好的，澤菲爾。你慢慢想，不用急著給我答複。這件事確實需要慎重。”她說著，緩緩站起身，動作間流露出些許平日裡罕見的柔弱，“我……我先回翠語林苑了。最近為了這些事，確實沒怎麼好好休息。”
卡爾見狀，也收起了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模樣，語氣真誠地關切道：“莉莉，你快回去好好睡一覺吧！彆想太多，事情總會有辦法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這裡有我和澤菲爾呢！”
莉蒂西莎對卡爾露出一抹感激的淺笑，又向澤菲爾點了點頭，便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款款離去。她那淡綠色的裙擺消失在鬱鬱蔥蔥的花木之後，仿佛帶走了一部分涼亭內的生氣，隻留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屬於精靈的清新氣息。
涼亭內暫時陷入了沉默。夕陽又下沉了幾分，金色的光芒變得更加濃鬱，將花園裡的一切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預示著白晝即將落幕。遠處，負責城堡日常維護的仆人們開始點燃走廊和庭院的魔法燈，星星點點的暖黃色光芒陸續亮起，與天際殘留的霞光交相輝映。
澤菲爾沒有去看卡爾，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檸檬紅茶，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瓷杯壁，目光投向遠處在暮色中輪廓逐漸模糊的永夜村方向，仿佛能穿透距離，感受到那片土地上居民們簡單而平靜的生活。他輕輕開口，打破了沉默：
“卡爾，現在莉蒂西莎不在了。你肯定有什麼話，憋在心裡想跟我說吧？”他的語氣平靜，帶著對好兄弟的了解，“說吧，這裡就我們兩個。”
卡爾撓了撓他那頭蓬鬆的棕色卷發，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嘿嘿，一下子就被你看出來了，真厲害！”他收斂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好吧，我就直說了。”
“我覺得，”卡爾壓低了聲音，儘管周圍並無旁人，“莉蒂西莎的父親，埃爾莫林族長，膽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他斟酌著用詞，“我雖然沒見過這位精靈族長，但就憑他敢向你提出接收這麼多‘異族’的請求，我還是挺佩服他的勇氣的。看起來，他是真心希望大陸上每個受排擠的種族都能有一片安居樂業之地，這份心胸，不簡單。”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感慨：“不過，我是真沒想到，精靈一族這邊剛在你的幫助下日子好過點，其他種族就跟聞到花香的蜜蜂似的，紛紛找上門來請求幫助了。這速度也太快了！”
澤菲爾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無奈和洞察的弧度，他轉回目光，看向卡爾：“這並不奇怪，卡爾。一個長期受壓迫的群體裡，一旦有一個成員的生活明顯改善了，就像黑暗的洞穴裡點亮了一盞燈，其他還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自然會本能地朝著光亮聚集過來。這是求生和尋求希望的本能。”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我理解他們的處境，也同情他們的遭遇。但是，我最大的顧慮，始終是我們的居民。”
他想象著那樣的場景：“永魔領的居民，大部分是世代居住於此的淳樸人類，或者是後來遷徙來的、尋求安穩的普通人。他們或許聽說過矮人、蜥蜴人的傳說，但真要讓他們和這些外貌、習性、甚至語言都可能完全不同的‘異族’比鄰而居，朝夕相處……我擔心他們會害怕，會排斥，會引發不必要的衝突。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而恐懼和誤解往往來得更快。”
卡爾讚同地點點頭，眉頭也皺了起來：“你說得對。而且，澤菲爾，我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仿佛在強調問題的嚴重性，“永魔領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接受了這批矮人、蜥蜴人和飛羽族，那麼消息傳開之後，大陸上其他生活困頓、受到排擠的種族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也覺得永魔領是最後的希望之地，蜂擁而至？到那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全部接收？領地資源能否承受？管理能否跟上？”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兩人心中共同的隱憂：“更可怕的是，這裡麵萬一混進來一些忘恩負義、心懷不軌之徒，或者……引來皇室那邊的注意。”
“皇室？”卡爾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你不會指的是……巴爾福爾皇室吧？”
“是的。”澤菲爾肯定了他的猜測，聲音低沉，“巴爾福爾皇室，作為萬象晶璧大陸的最高統治者，雖然近年來對邊遠地區的控製力有所減弱，但他們對於‘秩序’和‘傳統’的維護，尤其是對人類主體地位的維護，是根深蒂固的。他們對於那些非人種族，態度一向曖昧，骨子裡是帶著排擠和輕視的。如果讓他們知道，永魔領不僅接納了精靈，還要大規模接納矮人、蜥蜴人這些在他們眼中更為‘粗野’的種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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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讓卡爾消化這個信息，然後繼續說道：“他們很可能樂見其成，甚至暗中推動。把所有他們覺得‘麻煩’的、‘不上台麵’的種族都趕到永魔領來，既能清淨他們的核心領地，又能給正在崛起的永魔領埋下不穩定因素，甚至可能借此機會，給永魔領扣上一個‘收納不法、擾亂秩序’的帽子。這是一舉多得的好事，他們何樂而不為？”
卡爾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之前隻想到了接納本身的問題，卻沒想到背後還可能牽扯到皇室的政治算計。“的確……皇室那邊要是知道永魔領願意當這個‘收容所’，恐怕真的會順水推舟……”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澤菲爾，你說得對，這太被動了！”
澤菲爾靠在藤椅的椅背上，仰頭望著涼亭頂部爬藤植物交織成的網格，暮色透過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錯間顯得格外深邃。
“這就是我為難的地方。”他輕歎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如果我同意接納，可能會引發內部動蕩，並引來皇室和其他勢力的關注，將永魔領置於風口浪尖；如果我拒絕……”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且不說莉蒂西莎和她父親那邊如何交代，光是那些渴望生存的種族，以及大陸上一些秉持‘道義’的人士，不知會施加多少道德綁架，甚至可能引來不明真相者的謾罵和敵視。我們努力建立起來的良好聲譽，也可能受到損害。”
他微微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兩邊都不好惹，左右為難。現在，衝動決定是最不可取的。”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我需要時間，需要更深入地研究一下這些種族的具體情況，評估領地真實的容納能力和管理潛力，還要預判皇室以及其他勢力可能做出的反應。在此之前，不能輕易給出承諾。”
卡爾看著好友臉上那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與思慮，心中也明白這絕非易事。他用力點了點頭，支持道：“也隻好這樣了。謹慎些總沒錯。需要我做什麼，儘管開口。”
澤菲爾對他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暮色漸濃，花園裡的魔法燈愈發顯得明亮。涼亭下的兩位年輕人，就著殘留的茶點，開始低聲討論起更多關於領地安全、資源調配以及可能的外交策略，將下午茶悠閒的尾聲，變成了關乎領地未來命運的戰略研討起點。前方的路布滿迷霧，但他們必須一步步，謹慎而堅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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