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安靜了片刻，紅茶氤氳的熱氣在魔法燈柔和的光暈中緩緩升騰、消散，仿佛將剛才關於魔法回路多樣性的深沉思慮也一並帶向了寂靜的夜空。星光透過橢圓形的天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幾塊清晰的、微微晃動的光斑，如同沉默的聆聽者。
澤菲爾背靠著鬆軟的靠墊，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一縷即將散儘的茶霧，腦海中繁雜的回路圖景漸漸沉澱，另一個相關聯的念頭卻浮了上來。他微微側過頭，看向坐在斜對麵小沙發上、正小口啜飲著第三杯紅茶的莉蒂西莎。
“莉蒂，”澤菲爾開口，聲音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剛才討論時，我提到了翡翠林海。我記得在一些地理誌和種族分布的書籍裡看到，那片廣袤的、據說終年彌漫著魔法霧靄的古老森林，也是精靈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他灰色的眼眸帶著詢問，“既然同為精靈的領地，為什麼翡翠林海與你們耀月家族所在的‘神秘森林’，在風評和對外態度上，似乎……差異頗大？”
這個問題讓莉蒂西莎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她輕輕將一縷滑落的發絲彆回耳後，湖泊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幽深，仿佛映入了遙遠的森林景象。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用一種平靜卻隱含複雜情緒的聲音開始解釋：
“是的，澤菲爾。在大陸的精靈譜係中，主要的兩大傳統聚居地，確實是北境的翡翠林海，以及我們耀月家族世代守護的、位於帝國西境與精靈古老領土交界處的‘神秘森林’。”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弧麵，“這兩片區域，按照古老的契約和帝國現行的行政劃分，都屬於天啟神都版圖內的‘精靈自治區’，享有高度的自治權。”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清晰的區分意味：“但是，‘同屬精靈’與‘理念一致’，完全是兩回事。這就如同人類帝國中，不同的公爵領、侯爵領，雖然都效忠皇帝，但治理風格、價值取向可能天差地彆。”
“神秘森林，”莉蒂西莎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種家園特有的溫情，“秉承的是上古精靈王國流傳下來的、較為開放與包容的傳統。我們崇尚與自然萬物和諧共生，尊重知識的傳承與交流，也願意與大陸上其他智慧種族——無論是人類、矮人，還是其他亞人種——進行平等、互惠的往來。我們認為，魔法的真諦在於理解與平衡，而非獨占與排斥。森林歡迎真誠的訪客，我們的知識在適當的條件下）也願意與外界分享。與永魔領的合作，就是基於這種理念。”她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家的驕傲。
然而，當她話鋒轉向翡翠林海時，那份柔和便悄然褪去，換上了一抹清晰的疏離與不讚同：“而翡翠林海……居住在那裡的是耀光精靈的主體，尤其是其中最為保守和高傲的幾個核心部族。他們將自己視為‘最純粹’、‘最高貴’的精靈血脈守護者，發展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社會哲學。”
她的語氣漸漸變得冷冽：“翡翠林海對外部世界，尤其是對非精靈種族，抱有根深蒂固的優越感和警惕。他們並非完全不接觸外界，但這種接觸充滿了篩選和等級觀念。他們隻對極少數被他們認可的、擁有古老頭銜或顯赫權勢的人類貴族、或者其他強大魔法種族的領袖，展現出有限的‘好感’和禮儀性的往來。對於普通民眾、新興勢力，或者像賽博科技這樣他們視為‘粗鄙’、‘破壞自然美感’的事物，他們往往毫不掩飾地表現出輕蔑甚至敵意。”
莉蒂西莎輕輕吸了口氣，似乎壓下了一些更激烈的情緒：“所以，我們家族，以及許多與我們理念相近的精靈支脈，都很……反感他們那種做派。那背離了精靈智慧中關於包容與長遠的教誨，更像是一種故步自封的傲慢。他們製造隔閡，而我們則希望搭建橋梁。”
卡爾一直支著下巴聽得認真，此時忍不住插嘴，臉上帶著了然和些許譏誚：“嘿，這不就對上號了嗎？怪不得那麼多古老的、自詡血統高貴的魔法家族，好像跟翡翠林海那邊眉來眼去，關係不錯的樣子。合著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他用了個略顯粗俗但形象的比喻，“一個覺得自己血統天下第一純，一個覺得自己家族曆史天下第一古老，都看不起‘暴發戶’和‘泥腿子’，都死抱著老黃曆當寶貝，覺得新東西都是邪門歪道……嘖嘖，這不天生就是盟友嘛！”
他想到晚餐時的新聞，補充道：“現在他們同意耀光精靈進深影學院，更是坐實了這一點。深影學院本身不就那調調？重視古老傳承、血統論調明顯、對新興科技愛答不理。這下好了，強強聯手，不，是‘臭’味相投！果然是一條船上的人，想法都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又舊又硬！”
澤菲爾安靜地聽完莉蒂西莎的解釋和卡爾的吐槽，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大陸勢力間的合縱連橫，往往基於最根本的利益和理念契合，這並不複雜。他更在意的是這種結盟可能帶來的影響，尤其是在這個敏感的交換生時期，以及未來可能的衝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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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念的分歧與勢力的結合，曆來如此。”澤菲爾的聲音平穩，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翡翠林海與部分古老魔法家族，乃至深影學院，基於共同的保守立場和某些利益訴求走到一起，並不奇怪。他們的影響力疊加，或許會在天啟神都，甚至在整個帝國的魔法教育界和年輕一代中，掀起一股更強的保守回流思潮。”
他看向兩位夥伴，目光沉靜：“不過，對於我們而言，無論外界如何風雲變幻，最核心的，還是‘管好自己’。”他刻意強調了這四個字，“堅定我們自己的道路，專注提升我們的學識與力量。他人的選擇與結盟，我們無法左右，也無需過分焦慮。隻有當自身足夠強大、道路足夠清晰時，外界的風浪才難以動搖根本。”
話題從遙遠的森林分歧拉回到近在眼前的現實。澤菲爾看了一眼牆邊小桌上那盞魔法沙漏，細沙已經快要流儘，預示著夜已頗深。
“好了，關於精靈區域和學院政治的討論，暫且到此吧。”他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麵前的茶杯和點心碟，“明天開始，我們就要正式進入各自的選修課程了。這意味著，在相當一部分時間裡，我們需要獨自麵對課堂、獨自消化知識、獨自應對可能的新環境和新同學。”
卡爾聞言，臉上的興奮勁頭頓時垮下來一點，他撓了撓亂糟糟的棕發，難得地流露出一點真實的惆悵和不習慣：“唉……你說這個……我還真有點……不太得勁。想想看，從認識開始，咱們仨基本就是一起上課、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對付麻煩、連吃飯睡覺指住一起）都幾乎在一塊兒。這突然要大部分時間分開行動，各自去上不同的課，麵對不同的教授和同學……感覺怪冷清的，也有點……嗯，不太放心？”他看了一眼澤菲爾和莉蒂西莎，嘟囔道，“尤其是想到你們可能要單獨麵對某些可能來找茬的家夥……”
莉蒂西莎也優雅地起身，幫著收拾茶具，聽到卡爾的話，她唇角泛起一絲溫和而堅定的笑意：“卡爾，你的擔心我明白。但就像澤菲爾說的，這是我們成長的必經之路。每個人都需要有獨立麵對挑戰、深耕專長領域的空間和時間。這並不意味著分開，而是為了更好地並肩。”
她將收好的杯子輕輕放入托盤，聲音輕柔卻充滿力量：“你看，我們依然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分享同一個客廳、同一個廚房、同一個花園。清晨可以一起早餐，傍晚可以一起散步，夜晚可以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喝茶談心。我們的根和紐帶在這裡，從未分開。課堂上的分離，是為了讓我們各自汲取不同的養分，最終讓我們的團隊之樹生長得更加茂盛、根係更加紮實。”
卡爾聽著莉蒂西莎的話，眨了眨藍色的眼睛，臉上的那點惆悵慢慢化開，重新被樂觀和活力取代：“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是我想太多了，搞得跟生離死彆似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咧嘴笑了，“不就是分開上幾節課嘛！晚上回來照樣能嘮嗑！說不定我還能在機械課上發現超酷的東西回來跟你們炫耀，莉莉能在古代文獻裡找到有趣的故事，澤菲爾能在醫學課上學到怎麼治我搗鼓受傷的手！這麼一想，好像還賺了！”
澤菲爾看著卡爾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和莉蒂西莎沉靜的微笑，心中也泛起暖意。他將最後一塊點心碟放回籃子，走到天窗下，仰頭望了一眼璀璨的星河，然後轉身，對兩位摯友說道：
“莉蒂說得對，分開學習，是為了更強大的重聚。記住我們各自的目標，也記住我們共同的根基。好了，時間真的不早了。”
他走向閣樓的木梯口，回頭道：“今晚就到這裡吧。大家好好休息，養足精神，迎接明天的課程。那將是我們各自新征程的真正起點。”
“晚安，澤菲爾！”
“晚安，卡爾，莉蒂西莎。”
三人依次爬下木梯，回到三樓主臥的走廊。互道晚安後，各自回到了自己那間安靜、私密、卻又能感受到同伴就在不遠處的小小臥室。
閣樓裡，魔法燈的光芒被最後離開的澤菲爾揮手熄滅。隻剩下天窗外無言的星光，依舊溫柔地灑落，照亮著那些散落的靠墊、空了的茶杯，仿佛守護著剛剛結束的、關於遠方森林、身邊友誼與未來道路的深夜長談。小屋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永魔領贈送的星光蘭在黑暗中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星子般的光點，以及遠處鏡心湖隱約傳來的、安撫人心的細微水聲。
夜晚的學院沉入夢鄉，而屬於澤菲爾、卡爾和莉蒂西莎的新一天——充滿獨立挑戰與共同成長的一天——即將在數小時後，隨著晨光一同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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