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最後定格在一棟格外精致、帶有獨立小花園和露天陽台的三層小樓外觀上。那是深影學院生活區中一座典型的學生“宿舍”,其精致程度堪比天啟神都高級住宅區的獨棟彆墅。澤菲爾指尖微動,關閉了投影儀,懸浮在空中的淡藍色影像粒子如星塵般消散,房間裡隻剩下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而真實地灑在木質地板上。
沉默籠罩了房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久。
卡爾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歎、不解、一絲隱約的同情,還有一種恍然大悟後的荒謬感。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說:“我……我無法用語言形容。”他的目光從已經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那根本不是什麼宿舍,那是……宮殿的偏殿。”
他的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輕鬆,反而帶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在那樣的金絲鳥籠裡,真的快樂嗎?真的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嗎?這個問題他沒有問出口,卻在眼神裡顯露無疑。
莉蒂西莎也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陽光下顯出一道細微的軌跡。她翠綠的眸子中不再有之前的震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晰的、冷靜的了解。“我現在完全明白了……”她輕聲說,聲音像溪水流過卵石,“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對我們永晝曦曜的‘簡陋’產生本能的排斥和意見。也明白為什麼會有‘交換生’這種製度存在——”
她轉向澤菲爾,目光銳利:“——恐怕不僅僅是學術交流,也是想讓這些從小生活在象牙塔頂端的孩子,稍微‘感受’一下真實世界的學院是什麼樣子,哪怕隻是最頂尖的那部分‘真實世界’。一個需要自己整理房間、在公共食堂吃飯、用統一的設施、遵守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規則的地方。”
澤菲爾將小巧的投影儀收回嵌入式儲物櫃中,動作從容。他轉過身,紫羅蘭色的眼眸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通透的質感,平靜無波。“感受是一回事,適應是另一回事。”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在陳述一個經過多次驗證的定理,“深影學院打造的那個環境,本質上是一個強化階級意識、滿足特權欲望、弱化獨立生存能力的溫床。從那裡出來的學生,已經習慣了被無限迎合、資源無限供給、規則為特權讓路的生活模式。”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永晝曦曜學院充滿生機的景象。陽光鋪滿草坪,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練習基礎魔法的光暈操控,光球在他們指尖跳躍;有的坐在樹下討論問題,攤開的筆記在風中微微翻頁;遠處訓練場上,穿著統一訓練服的學生們正在進行對抗練習,呼喊聲隱隱傳來。一切都充滿活力、自信,卻又樸實無華。
“來到永晝曦曜,哪怕隻是短短兩周,”澤菲爾繼續道,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這種落差帶來的衝擊,未必會促使他們反思,反而可能激發他們的傲慢、不滿,甚至挑釁行為。他們會認為不是自己有問題,而是環境‘不夠格’。”
他微微側頭,陽光在他銀色的發梢鍍上一層金邊:“交換生製度或許有其善意,希望打開一扇窗。但最終能否看到窗外的風景,願意走出房門,甚至思考為何窗內窗外如此不同……終究取決於個體本身。”他的聲音放輕了些,仿佛在做一個總結,又仿佛在預言著什麼,“而深影學院來的這批人裡,有多少是真正願意‘適應’和‘感受’的,又有多少是帶著挑剔和征服的心態而來……很快,我們就會知道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震驚的餘波,這一次卻是思考的沉澱。關於深影學院那驚人環境的影像已經消散,但它所揭示的那種截然不同的生存邏輯與價值觀,卻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三人心中激起了久久難以平息的波瀾。
就在這時,澤菲爾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我也不太保證影像裡的深影學院還是一樣的。”他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已經關閉的投影儀金屬外殼,“畢竟這是我爺爺以前記錄的。每年都要整修一次,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麼樣的。”
卡爾從沉思中抬起頭,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些許無奈:“排斥的很厲害嘛,賽博科技。要想改變是不可能的,我猜?”
“幾乎不可能。”澤菲爾肯定地說,“那是他們維持‘純粹性’的底線之一。你可以用最昂貴的魔法水晶照明,可以用古代巨龍皮革裝訂書籍,可以用失傳的煉金術配方保養建築外牆——但絕不能用哪怕最基礎的賽博能量晶體。那是‘粗鄙’、‘暴發戶’、‘沒有靈魂的機械’。”
莉蒂西莎輕輕搖頭,長發隨著動作晃動:“每年都要整修真厲害。不僅僅是財力,更是一種……執念。仿佛停下修複,那個世界就會崩塌一樣。”
“身份的象征。”卡爾總結道,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語氣裡重新帶上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侃,但眼神依然認真,“一切都在說:‘看,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的曆史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就鐫刻在這些每年都要精心維護的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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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菲爾點了點頭,走到小圓桌旁,為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普通的涼水,盛在樸素的玻璃杯中,與影像中那些鑲嵌寶石的水晶杯形成鮮明對比。“那邊生活區就那樣,你們也看到了。”他喝了一口水,“也能想到他們自己家有多豪華了。深影學院的宿舍,不過是他們家庭環境的延伸和簡化版。”
“這個我了解。”卡爾接話,他靠在窗台上,抱著手臂,“我也跟著我父母去過不少那種聚會。確實很豪華,也很莊重。”他皺了皺鼻子,似乎在回憶某種不愉快的氣味,“但也冷得要命。不是溫度,是氛圍。每個人都在用眼角餘光評估你的家世,計算你值得多少‘尊重’。連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所以他們看不起暴發戶也能理解吧。”澤菲爾說,但他的語氣並不是讚同,更像是在解剖一種現象,“在他們的價值體係裡,時間——或者說,能夠被證明的、連續的時間——是最重要的貨幣。新崛起的家族,無論多富有,都缺少這種貨幣。”
莉蒂西莎已經坐回了單人沙發,她托著下巴,翠綠的眼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我看未必吧。”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真正的古老,真正的底蘊,難道不應該是內斂的、從容的、不需要大聲宣告的嗎?像這樣大手大腳地花錢,每年敲敲打打地整修,生怕彆人看不出‘我們很古老’——這反而像是……心虛?”
卡爾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聲,溫暖而略帶諷刺:“這是他們的生活,莉蒂。不花錢難受。我父親有個精妙的比喻:對他們來說,財富不是水庫,而是噴泉。必須不斷地、可見地湧出,才能證明水源的豐沛。如果停下來,哪怕隻是減緩流速,旁人就會懷疑水源是否已經枯竭。”
就在這時,一陣獨特的鳴響打斷了對話。
不是敲門聲,不是魔法傳訊的波動,也不是永晝曦曜學院常用的光晶顫動音。那是一種清脆、節製、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叮鈴聲——像是小銀錘敲擊在薄水晶片上。
聲音來自房間門外。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澤菲爾微微挑眉,放下水杯,走向房門。他的步伐平穩,但跟在他身後的卡爾和莉蒂西莎都能感覺到,周圍空氣中的魔法粒子出現了細微的擾動——那是澤菲爾下意識調動了防禦性魔力的跡象。
門開了。
離地約一米二的空中,懸浮著一封信。
它沒有被任何可見的魔法能量托舉,也沒有機械結構支撐,就那樣違背重力地靜止在空中,仿佛那片空間本身在承載著它。信件本身是厚重的奶油色紙張,邊緣燙著暗金色的蔓草紋路,在永晝曦曜學院明亮的走廊光線下,那暗金紋路反射出低調而奢華的光澤。
蠟封完好無損,但信件顯然已經完成了送達的使命。它就那樣懸浮著,安靜、端莊、不容忽視。
澤菲爾伸出手。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信件的瞬間,那封信輕輕落在了他的掌心,仿佛一直就在等待這個時刻。與此同時,一聲極輕微的、如同歎息般的叮鈴聲再次響起,然後徹底消失。
“不可罷休。”澤菲爾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他沒有立即拆信,而是用指尖摩挲著那優質的紙張和凸起的蠟封。
卡爾湊過來,嘖嘖稱奇:“連送信都要搞得這麼有‘格調’。不用我們的光晶係統,也不用普通的郵差,非得用這種……古老的懸浮秘法?就為了送一封信?”
莉蒂西莎也走了過來,她仔細看了看那蠟封:“魔法很精妙。不是簡單的懸浮術,是結合了空間標記和觸發式傳遞的高階複合魔法。收信人的氣息被預設為觸發條件之一——也就是說,隻有你親自開門,它才會完成最後一段傳遞並落下。很講究,也很……昂貴。”
澤菲爾終於拆開了蠟封。動作利落,毫不珍惜那精致的封印。裡麵是一張同樣質地的信紙,上麵的字跡是用深褐色墨水書寫的,字體優美而規範,每個字母的弧度都仿佛經過精心設計:
致澤菲爾·革律翁先生:
謹誠邀您於本日晚七時,蒞臨‘銀露庭’參加一場小型的交流聚會。本次聚會旨在促進深影學院與永晝曦曜學院學子間的友好往來與學術對話。屆時亦將有幾位對兩院交流抱有深切關懷的長輩蒞臨指導。
期待您的光臨,共襄此番雅集。
伊莎貝拉·赫裡福德敬上
附:聚會著裝建議為正式學院禮服或得體晚裝。
澤菲爾看完,將信紙遞給好奇的卡爾,臉上那沒有笑意的弧度加深了些:“就當沒看到吧,我是不會參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