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侯府重地,閒人勿近!”一名守衛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厲聲喝道。
目光銳利地掃過黎爾一身靛青粗布短褐的寒酸打扮和身後那輛簡陋的騾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驅逐意味。
黎爾停下腳步,微微抬眼。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穿透力,讓那守衛心中莫名一凜。
黎爾沒有理會守衛的嗬斥,隻是側過身,對著車廂方向,沉聲道:“佑哥兒,到家了。”
這一聲“佑哥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車廂門簾猛地被掀開!
周銘佑小小的身影幾乎是跌撞著撲了出來!
他站在車轅上,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和近鄉情怯而劇烈顫抖,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巨大的、緊閉的朱漆大門,還有門楣上那塊象征著無上榮光的黑金匾額!
所有的委屈、恐懼、思念,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發!
“開門!是我!周銘佑!回來了!”他用儘全身力氣嘶喊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撕裂般的沙啞和哭腔,在這條權貴雲集、異常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那兩名守衛如遭雷擊!
猛地抬頭看向車轅上那個穿著不合身粗布衣裳、滿臉淚痕、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少年!
“小……小公子?!”左側那名年長些的守衛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的驚駭如同見了鬼魅!
他死死盯著周銘佑的臉,雖然穿著寒酸,臉上帶著風霜和淚痕,但那雙眼睛,那眉宇間的輪廓……錯不了!
正是失蹤數月、府中上下幾乎以為已遭不測的世子嫡子周銘佑!
“小公子!真的是小公子回來了!快!快開門!稟報老夫人!稟報夫人!快!”年長守衛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狂喜的破音,語無倫次地對著門內嘶吼!
他再顧不上黎爾,轉身瘋了似的衝向旁邊沉重的包銅角門,跑了進去。
“天大的喜事!小公子回來了!周銘佑!小公子回來了!”守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哭腔。
聽到聲音,門房那張驚疑不定的臉探了出來,目光瞬間鎖定了站在騾車車轅上、淚流滿麵的周銘佑!
“我的老天爺!真……真是小公子!”門房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隨即爆發出比守衛更響亮的、帶著狂喜的哭嚎:
“小公子回來了!小公子回來了!快!快稟報老夫人!稟報世子夫人!快啊——!”
那帶著哭腔的狂喜嘶吼,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沉寂的鎮北侯府!
“小公子回來了?”
“銘佑少爺?!”
“快!快去稟報!”
驚呼聲、難以置信的詢問聲、狂喜的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如同被颶風掀起的巨浪,從角門縫隙中洶湧而出,瞬間席卷了門外的空氣!
巨大的侯府如同沉睡的巨獸,在這一刻被徹底驚醒!
角門被完全拉開!門房和守衛幾乎是連滾爬地衝了出來,撲到騾車前,看著車轅上那個活生生的、失而複得的周銘佑,激動得語無倫次,涕淚橫流:
“小公子!您可回來了!您……您受苦了!快!快進府!”
周銘佑看著眼前兩張熟悉又激動的臉,聽著府內傳來的巨大喧嘩,積壓了數月的恐懼、委屈和思念再也無法抑製,“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他像個迷路許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所有的苦難都哭出來。
就在這巨大的混亂和狂喜中,一個威嚴中帶著難以置信顫抖的蒼老聲音,如同定海神針般,穿透了所有的喧嘩,自府門內響起:
“佑哥兒?我的佑哥兒在哪兒?!”
隻見侯府那巨大的朱漆正門,在“嘎吱嘎吱”的沉重響動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內,一群仆婦丫鬟簇擁著兩位貴婦人,正腳步踉蹌、神色倉惶地奔來!
當先一位,發髻高挽,插著赤金點翠的鳳釵,身著深紫色織金纏枝蓮紋的錦緞長襖,麵容威嚴端方,雖已年過六旬,眉眼間卻依舊殘留著年輕時的銳利和殺伐決斷。
隻是此刻,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所有的威嚴都被巨大的驚愕、狂喜和難以置信取代,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門外騾車上的小小身影,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正是鎮北侯府的老封君,一品誥命夫人,周銘佑的祖母!
緊跟在老夫人身側的,是一位身著月白色素錦襖裙、外罩淺碧色纏枝梅花比甲的年輕婦人。
她身形纖細,麵容極其清麗,隻是此刻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嘴唇微微顫抖,那雙秋水般的眼眸裡盛滿了巨大的驚恐、希冀和瀕臨崩潰的脆弱。
她一隻手被旁邊的嬤嬤死死攙扶著,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鎖在周銘佑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撲過來!
正是周銘佑的生母,鎮北侯世子夫人,蘇清婉!
“佑哥兒!我的兒——!”世子夫人蘇清婉在看到周銘佑那張小臉的瞬間,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杜鵑啼血般的淒厲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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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理智、矜持、貴婦的儀態,在這一刻儘數崩塌!
她猛地掙脫了攙扶的嬤嬤,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騾車!
腳步踉蹌,幾次險些跌倒,卻不管不顧!
“祖母!娘——!”周銘佑看到最親的兩個人,所有的堅強偽裝徹底崩潰,他哭著從車轅上跳下,跌跌撞撞地衝向那敞開的、象征著家的巨大門扉!
小小的身影與踉蹌撲來的母親在侯府洞開的正門門檻處猛地撞在一起!
蘇清婉用儘全身力氣,將失而複得的兒子死死摟進懷裡!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孩子揉碎進自己的骨血裡!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周銘佑的頭發和脖頸,口中發出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嗚咽:“佑哥兒……我的佑兒……娘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的兒啊……你受苦了……”
周銘佑也緊緊回抱著母親,小臉埋在母親馨香的懷抱裡,放聲大哭,仿佛要將這一路的恐懼、委屈和無助儘數宣泄出來:“娘……娘……佑兒好怕……佑兒好想娘……想祖母……”
老夫人也在仆婦的攙扶下快步趕到,她伸出布滿皺紋卻依舊有力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孫兒臟汙的頭發和瘦削的臉頰,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我的佑哥兒……終於回家了……”
她布滿淚水的目光掃過孫子身上那件靛青粗布的棉襖,眼中充滿了無儘的心疼。
巨大的侯府正門前,上演著一幕失散親人劫後重逢、喜極而泣的悲喜劇。
仆婦丫鬟們跪了一地,個個喜極而泣,口中念著“老天開眼”、“祖宗保佑”。
那輛承載著周銘佑歸來的簡陋騾車,靜靜地停在一邊,被這巨大的悲喜洪流徹底淹沒,顯得如此突兀又格格不入。
林玉漱抱著荷姐兒,靜靜坐在車廂內,透過掀開的門簾一角,看著外麵那感人至深又充滿了權貴之家特有排場的重逢場麵。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古井深潭。
荷姐兒被外麵巨大的哭聲嚇到,小身子縮在娘親懷裡,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害怕,小聲問:“娘……哥哥的娘親……為什麼哭那麼大聲?哥哥不是回家了嗎?”
“嗯,回家了,高興的。”林玉漱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聲音柔和。
良久,門前的痛哭聲才漸漸轉為壓抑的抽泣。
蘇清婉依舊緊緊摟著兒子,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強自鎮定下來,這才將目光投向那輛停在一邊、顯得異常寒酸的騾車,以及車旁那個沉默如山、氣息沉凝的靛青色身影,還有車廂內隱約可見的抱著孩子的婦人。
“佑哥兒,”老夫人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快告訴祖母,是……是哪位恩人救了你?護送你回來的?”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黎爾和林玉漱,帶著審視和探究。
能將她的寶貝孫兒從黑石峪那樣的絕境中救出,並一路平安護送到京城,絕非等閒之輩!
周銘佑這才如夢初醒!他猛地從母親懷裡抬起頭,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急切地指向騾車:
“祖母!娘!是黎叔和林嬸!是黎叔在黑石峪從壞人手裡救了我!是林嬸一路照顧我,給我吃的喝的,還……還幫我找藥治傷!沒有黎叔和林嬸,佑兒……佑兒早就……”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聲音帶著濃濃的感激和後怕。
老夫人和世子夫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騾車上。
蘇清婉更是拉著兒子,踉蹌著就要向騾車行禮:“恩人!請受……”
“夫人不可!”林玉漱適時地抱著荷姐兒從車廂內出來,聲音平靜而清晰。
她抱著荷姐兒,動作利落地下了車。
她依舊裹著頭巾,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麵對侯府兩位最尊貴的女主人,姿態不卑不亢,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民婦禮,
“民婦林玉漱,見過老夫人、世子夫人。舉手之勞,不敢當夫人大禮。”
黎爾也沉默地站在林玉漱身側,微微抱拳行禮,動作簡潔有力,眼神沉靜無波,並未因眼前煊赫的權勢而有絲毫動容。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對氣質迥異的“夫婦”。
婦人衣著樸素,裹著頭巾看不清全貌,但舉止沉穩,眼神清澈沉靜,麵對侯府威儀不見絲毫慌亂。
那男子更是氣息沉凝如山,身形挺拔如槍,沉默中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絕非普通鄉野村夫!
她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露出感激的笑容,親自上前虛扶了一下林玉漱:
“林娘子快請起!你們救了我孫兒,便是救了我鎮北侯府滿門!此等大恩,我周家沒齒難忘!”
她的目光掃過簡陋的騾車和黎爾林玉漱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語氣更加誠摯,
“恩人一路辛苦!快請入府!府中已備下薄酒,定要好好款待恩人,以表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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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恩人快請進府!”世子夫人蘇清婉也緊緊拉著周銘佑的手,淚眼婆娑地懇求道,
“佑哥兒多虧了你們!府中已收拾好乾淨的院落,請恩人務必在府中安心住下!讓我們好好報答!”
“祖母!娘!讓黎叔和林嬸住下吧!”周銘佑也急切地拉著祖母和母親的手,仰著小臉懇求,眼中充滿了對黎爾和林玉漱的依賴和不舍。
麵對侯府上下如此真摯熱情的邀請,林玉漱卻微微後退了半步,再次屈膝,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堅定:
“老夫人、夫人盛情,民婦心領了。隻是,我們一家本是鄉野粗人,習慣了自在清靜,實在不敢打擾侯府清貴。如今小公子既已平安歸家,我們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就此彆過,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她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老夫人和蘇清婉都是一愣。
麵對鎮北侯府的邀請,如此乾脆拒絕的人,她們還是第一次遇到。
尤其是蘇清婉,她看著林玉漱懷中那個粉雕玉琢、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小女孩,又看看林玉漱沉靜的眼眸,心中那份感激和親近更甚,還想再勸:“林娘子……”
“老夫人,夫人,”林玉漱卻再次開口,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和疲憊,
“我們一路風塵,孩子也倦了。就此告辭。小公子吉人天相,必有後福。”
她說完,對著老夫人和世子夫人再次屈膝一禮,然後抱著荷姐兒,轉身便走向騾車。
“黎叔!林嬸!”周銘佑急得眼淚又要掉下來,想追上去。
黎爾卻已沉默地伸出手,穩穩地扶住林玉漱的手臂,助她登上車轅。
他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但那沉默而強大的存在感,卻讓周銘佑追上去的腳步生生頓住。
黎爾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銘佑,又對著老夫人和世子夫人方向略一抱拳,隨即利落地跳上車轅,一抖韁繩。
“駕!”
老騾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離去的意誌,低鳴一聲,拉動車輪。
在侯府眾人驚愕、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惋惜的目光注視下,那輛簡陋的騾車,載著林玉漱一家三口,緩緩駛離了鎮北侯府那象征著無上權勢與尊榮的巨大門樓,重新彙入了京城喧囂的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
周銘佑呆呆地望著騾車消失的方向,小臉上寫滿了失落和茫然。
祖母溫暖的懷抱和母親身上熟悉的馨香,此刻都無法完全撫平心中那份驟然空落的感覺。
那輛簡陋的騾車,那個小小的車廂,曾是他一路逃亡中唯一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