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桌邊穿著沾滿油汙軍裝的鐵路、王國安等人，聲音刻意抬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提醒，更是一種無形的施壓：
“張同誌，想必你也清楚，現在邊境線上是個什麼局勢！白眼狼當局背信棄義，不斷挑釁，蠶食我領土，打死打傷我邊民！我們的戰士們，此刻正頂著亞熱帶的酷暑和蚊蟲，用著比敵人落後一代的武器裝備，守衛著祖國的南大門！他們每一次巡邏，每一次可能的衝突，都麵臨著流血犧牲的危險！”
蘇明遠微微向前俯身，使得他的姿態顯得更加“推心置腹”，眼神裡充滿了“殷切期盼”與國家大義的重量：
“那個特種鋼的配方，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新槍設計，都是國家和軍隊眼下最急需的‘寶貝’！你把它們交出來，交給科研院的同誌們進行係統性的驗證、完善，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大規模生產，列裝部隊！
這可是利國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是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的機會！你……總不能因為一些個人情緒上的小疙瘩，就置如此重要的國防事業於不顧吧？這可不是一個受黨和國家培養的科研人員該有的覺悟啊！”
這番話，表麵上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將個人情感與國家利益對立起來，暗地裡卻是在用“大局觀”、“革命責任感”這些沉重的字眼進行道德綁架，字裡行間都在指責張勝寒若是不交出配方，就是自私自利，不顧大局，甚至是……不顧前線將士的死活。
張勝寒像是完全隔絕了這番慷慨陳詞，依舊慢吞吞地嚼著青菜，隻是那細微的咀嚼動作裡，透出了一絲更深的不耐與無奈。
她碗裡那塊原本誘人的紅燒肉早已失去了騰騰熱氣，可她此刻連碰一下的欲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攪局者消磨殆儘了。怎麼無論哪個時代，總有這種自以為是的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
王國安眉頭緊皺，上前一步，擋在張勝寒和蘇明遠之間，語氣嚴肅：“蘇同誌，請你說話就說話，保持適當距離，我們小寒是女同誌，不方便。”他說完，直接伸手，不輕不重但態度明確地將蘇明遠往後推開了半步。
鐵路實在壓不住心頭的火氣，皺著眉開口，語氣硬邦邦的：“蘇同誌，勝寒同誌為了這點研究成果，熬了多少個通宵，手上磨掉了多少層皮，你們是沒看見！
現在上下嘴皮一碰，一句‘交出來’就想把人家全部的心血拿走？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再說了，這研究從頭到尾是她獨立完成的，怎麼處置，於情於理，是不是也該先聽聽她自己的意見？”這不就是明搶嗎？還說得這麼道貌岸然！）
可蘇明遠像是完全屏蔽了鐵路和王國安的話，他的目光如同黏在了張勝寒身上，靈活地側身避開王國安阻攔的手，語氣放得更軟，但內裡的施壓意味卻更加明顯：
“張同誌，我理解，可能王研究員之前的工作方式有些簡單粗暴，讓你受委屈了。但我們要分清主次矛盾啊！個人的一點點委屈，怎麼能和國家的利益、和戰士們的生命安全相提並論呢？
你要是對研究所的工作方式有什麼意見，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總能找到解決辦法。但是，配方和圖紙，你必須先交出來。這已經不是個人財產的問題了，這是國家財產，是人民的財富！
當然，你要是心裡有火，衝我發，打我罵我都行，我絕無怨言，隻要能把事情解決。”他擺出一副極度忍讓、委曲求全的姿態。
他甚至又往前湊近了一點，幾乎要越過王國安再次構築的防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綿裡藏針的、近乎威脅的耳語：
“張同誌，你要想明白。如果你執意不肯配合，耽誤了國防建設的進程，到時候上麵追究下來，這個責任……你一個人承擔得起嗎？組織上信任你，給你提供了這樣的平台他環視了一下破敗的廠房，語氣有些意味深長）和條件，你可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走上錯誤的道路啊。”
現在這些年輕女同誌，不都是吃這一套嗎？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稍微施加點壓力，哪個不是乖乖就範？怎麼這位一點反應都沒有？莫非……真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了，王研究員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李軍等戰士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張勝寒，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然而，張勝寒依舊沉默著。她沒有憤怒地反駁，也沒有怯懦地應承，隻是平靜地、慢條斯理地吃完了碗裡最後幾根青菜，然後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已經徹底涼透、油脂微微凝結的紅燒肉，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起來。
蘇明遠那番充滿算計、威逼利誘的話語，於她而言，仿佛隻是一陣吹過耳畔的、帶著異味的風，散了，便了無痕跡，甚至沒能讓她咀嚼的頻率有絲毫改變。
蘇明遠臉上那精心維持的、溫和儒雅的笑容終於出現了裂痕，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陰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年輕的姑娘，竟然油鹽不進，讓他一番精心準備的組合拳全都打在了棉花上，一時間竟有些下不來台，隻能死死地盯著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等待著預料之中該有的、驚慌或是妥協的答複。
蘇明遠臉上的溫和麵具徹底剝落，金絲眼鏡反射出冰冷的光，他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訓斥口吻：
“張勝寒同誌！你這種沉默，代表什麼？是默認了你準備為了個人那點微不足道的意氣，就要將國家安危、將前線將士的生死置之度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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