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興安嶺深處的小屯子,早早地就籠罩在了一股不同尋常的、莊重而又隱隱帶著歡慶的氣氛中。年終祭山神,是屯子裡沿襲了不知多少代的老規矩,是比過年還要嚴肅隆重的大事。感謝山神爺過去一年的賞賜,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狩獵豐收、人畜平安。
往年,這祭山神的主角,多半是屯長李老漢和幾位年高德劭的老獵人,比如劉老栓。祭台上供奉的,也多是各家湊出來的尋常獵物,一隻雞,一隻兔,或者幾斤豬肉,心意到了即可。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投向屯子東頭那戶曾經最不起眼的人家——宋衛國家。
這一年,宋衛國的變化和崛起,如同沉寂山林中一聲炸雷,震撼了所有人。從最初的混不吝“宋混子”,到獨鬥野豬、智擒紫貂、勇退豺狼、夜戰狼群……他的本事,他的膽魄,他對家庭的擔當,早已通過一樁樁一件件實實在在的事情,刻進了每個屯民的心裡。尤其是前幾天那場驚心動魄的狼群夜襲,他憑借一杆步槍獨守屯口,斃狼退敵,更是將他的威望推到了頂點。
祭山神,需要一份最能表達誠意的“頭祭”。這份頭祭,非他莫屬。
一大早,屯長李老漢就帶著幾位屯老,親自來到了宋衛國家。小小的院落,此刻在眾人眼中,卻仿佛帶著某種光環。
“衛國啊,”李老漢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懇切,“今年這祭山神,咱們屯子裡商量了,想請你來做這主祭人。這‘頭祭’的貢品,也得勞你費心,挑個最體麵的。你看……”
宋衛國正在院子裡擦拭他那杆立下赫赫戰功的56半,聞言動作頓了頓。他對於這種虛名並不看重,但他明白這其中的象征意義。這是屯子對他身份的徹底認可,是一種莫大的榮譽,更意味著,他的家人將因此受到全屯的尊重和庇護。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將目光投向正在灶房門口和李素娟一起準備過小年吃食的疏影、清淺她們。孩子們穿著雖然不算嶄新但厚實乾淨的棉衣,小臉紅潤,眼神明亮,正偷偷看著這邊。
李素娟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了過來,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支持。
宋衛國收回目光,看向李老漢和幾位眼神殷切的屯老,緩緩點了點頭:“行。”
一個字,乾脆利落,卻重若千鈞。
李老漢等人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宋衛國轉身進了屋,從房梁上取下了他儲備的獵物中,最大、最完整、也最具分量的一件——那副完整的、角叉猙獰的巨大馬鹿頭連帶著那張處理好的、毛色光亮的鹿皮。這是他秋末時獵到的那頭壯年雄鹿,一直舍不得吃,留著以備不時之需,此刻正好派上最大用場。
當宋衛國扛著那巨大的、象征著力量與豐饒的鹿頭,走出家門時,等候在外的屯民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歎。那鹿角如冠,鹿眼仿佛還殘留著山林的野性,整個貢品充滿了原始而震撼的美感。
“好!好啊!”李老漢激動地撚著胡須,“這才是配得上山神爺的貢品!”
祭山神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朝著屯子後山那座常年香火不斷的山神廟。宋衛國扛著鹿頭走在最前麵,身形挺拔,步伐沉穩。李老漢和幾位屯老緊隨其後。再後麵,是幾乎全屯的男女老少。
李素娟帶著七個女兒,走在人群中較為靠前的位置。這是她們第一次,不是因為被指指點點,而是因為被尊重和羨慕,走在這樣的場合。疏影緊緊拉著母親的手,清淺和其他幾個小的則好奇地東張西望,小臉上洋溢著懵懂的自豪。她們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不再是過去的鄙夷和憐憫,而是帶著善意的笑容和隱隱的敬意。
王翠花和宋衛民一家,也混在人群裡,但位置靠後許多。王翠花看著被眾人簇擁著走在最前麵的宋衛國,又看看跟在李素娟身邊那幾個穿著整齊、臉色紅潤的“賠錢貨”,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像是壓了塊大石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咒罵著:“呸!顯擺什麼!山神爺收了你的貢,不定是福是禍呢!”
宋衛民則低著頭,眼神陰鷙,不敢去看宋衛國的背影,更不敢接觸周圍人那些若有若無掃過他們的、帶著鄙夷的目光。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所有的算計和嫉妒,在絕對的實力和威望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不堪一擊。
山神廟前,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簡陋但莊重的石砌廟堂前,擺上了長長的供桌。
儀式由李老漢主持,但核心環節,則交給了宋衛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宋衛國神情肅穆,將那沉重的鹿頭恭敬地擺放在供桌最中央的位置。鹿頭高昂,鹿角指向天空,仿佛仍在聆聽山林的呼吸。
然後,他接過李老漢遞過來的三炷粗大的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雙手持香,高舉過頭頂,對著那象征著山林之靈的神廟,深深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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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冗長的禱祝。他直起身,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掃過站在前方、眼中含淚卻帶著驕傲笑容的妻子和女兒們,最後望向遠處白雪覆蓋、蒼茫巍峨的興安嶺,聲音沉渾有力,如同敲響了一口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