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衛國甚至來不及拿手電筒，隻能憑借對山路熟悉的記憶和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辨識方向。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狂奔，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冰冷的寒意滲透肌膚，但他卻渾然不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早一分鐘請到醫生，素娟和孩子就多一分安全的保障！
山路崎嶇，濕滑難行，他好幾次險些滑倒，手臂和膝蓋被路邊的荊棘劃破，火辣辣地疼，但他隻是咬咬牙，爬起來繼續狂奔。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就用袖子胡亂抹一把。腦海中不斷浮現李素娟痛苦的臉龐和孩子們依賴的眼神，這成為了支撐他突破體力極限的唯一動力。
他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隻能拚儘全力向前奔跑。獵人的堅韌體魄和求生本能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在風雨和黑暗中，為了守護自己的巢穴，爆發出全部的力量與速度。
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身上添了多少傷口，當他終於看到公社衛生所那一點微弱的好光時，整個人幾乎虛脫，全憑一股意誌力在支撐。
他如同一個水鬼般衝進衛生所，驚醒了值班的年輕醫生。他渾身濕透，泥漿和血跡混合在一起，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一雙眼睛卻赤紅如血，緊緊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醫生……救……救我媳婦……要生了……見紅了……疼得厲害……在白石屯……求求你……”
年輕醫生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但聽說是危急的孕產婦，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準備藥箱和必要的接生器械。“你彆急，我馬上跟你去！可是這路……”
“我背你！”宋衛國毫不猶豫，拉起醫生就往外走。
回去的路，更加艱難。宋衛國背著藥箱，又要攙扶不習慣走山路的醫生，速度慢了許多。但他心中的焦灼卻如同烈火烹油。每一聲風雨，每一次腳下打滑，都讓他心驚肉跳。他不斷地催促著醫生，也催促著自己。
醫生被他這股救妻心切的勁頭感染，也儘力跟上，心中對這個看似狼狽不堪卻蘊含著驚人力量和深情的獵人，充滿了敬佩。
當宋衛國幾乎是用最後一絲力氣，攙扶著醫生，跌跌撞撞地衝進自家院門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醫生來了！素娟！醫生來了！”宋衛國嘶啞著喉嚨喊道，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抖。
堂屋裡，疏影正紅著眼圈用溫水給李素娟擦拭額頭，王桂蘭也聞訊趕了過來，正在一旁焦急地守著。李素娟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發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看到丈夫帶著醫生回來，她虛弱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醫生顧不上休息，立刻上前檢查。
宋衛國屏住呼吸，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醫生的表情，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這一刻，比他麵對山林裡最凶猛的野獸時，還要緊張千百倍。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終於，醫生檢查完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身對緊張萬分的宋衛國道：“萬幸！萬幸！不是真的要生了，是過度勞累加上情緒波動引起的劇烈假性宮縮和少量見紅，有先兆早產的跡象，但宮頸口還沒開！暫時穩定住了！”
虛驚一場！
宋衛國聽到這句話，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巨大的後怕和慶幸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這才感覺到渾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冰冷的濕衣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心裡，卻是一片滾燙。
“不過，”醫生話鋒一轉，嚴肅地叮囑道，“孕婦接下來必須絕對臥床休息，不能再有任何操勞和情緒激動！我再開點安胎的藥，一定要按時吃。如果再出現這種情況，必須立刻送縣醫院，一刻都不能耽誤！”
“好！好！謝謝醫生！謝謝！”宋衛國連聲答應，如同聽到了聖旨。
送走醫生，天色已經大亮。宋衛國顧不得處理自己滿身的狼狽和疲憊，立刻按照醫囑，寸步不離地守在李素娟炕前。他喂她喝水，喂她吃藥，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輕聲安撫：“沒事了，素娟，醫生說了，沒事了，好好休息就行……”
李素娟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狼狽不堪的樣子和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深情，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恐懼的淚水，而是混合著愧疚、感動和無比安心的熱淚。她反握住丈夫粗糙的大手，哽咽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受了這麼多罪……”
“傻話，”宋衛國用指腹擦去她的淚水，聲音沙啞卻無比溫柔，“你沒事，孩子沒事，就是我最大的福氣。受點罪算什麼。”
窗外，雨過天晴，朝陽噴薄而出，金色的光芒灑滿院落，也透過窗欞，照亮了炕上相擁的夫妻和他們未出世的孩子。
經此一遭，宋衛國更加細致入微地照料著李素娟，幾乎不讓她下炕，所有事情親力親為。家庭的中心徹底圍繞著她和未出世的孩子運轉。而李素娟，在經曆了這場生死時速般的虛驚後，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丈夫那份沉甸甸的愛與責任。她徹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包袱，安心靜養，等待著那個真正瓜熟蒂落的時刻到來。
家庭的紐帶，在共同應對危機的過程中，被淬煉得更加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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