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娟生下宋懷瑾後，便正式進入了為期一月的“坐月子”時期。這在八十年代的東北農村，是關乎女人一輩子健康的大事，規矩多，講究也多，不能見風，不能沾涼水，不能勞累，飲食更是要精細溫補。宋衛國對此高度重視，甚至比應對山裡的猛獸還要謹慎幾分。他將公社醫生的叮囑和張嬸、王桂蘭傳授的經驗牢牢刻在腦子裡，決心要讓妻子將這個月子坐得舒舒服服，將以前生育七個女兒時虧欠下的，一並彌補回來。
產後的頭幾天，李素娟身體最為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宋衛國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東屋外間，耳朵時刻豎著，留意著裡間的任何一點動靜。孩子哭了，他總是在李素娟被徹底驚醒之前，就輕手輕腳地進去，動作略顯笨拙卻極其輕柔地將兒子抱起，檢查是尿了還是餓了。若是尿了，他便學著王桂蘭教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解開繈褓，換上乾淨的尿戒子舊布做的尿布）。他那雙能拉緊彈弓、能穩握獵槍、能徒手搏狼的大手，在麵對兒子嬌嫩無比的小身體時，總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一分，碰疼了這柔軟的小家夥。
若是孩子餓了，他才會將孩子抱到李素娟身邊，幫她調整好姿勢，待孩子吃飽喝足睡去，他又默默地將孩子抱回搖車，輕輕搖晃著，哼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不成調子的催眠曲，直到孩子徹底睡熟。他那低沉而略顯沙啞的哼唱，竟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連帶著裡間淺眠的李素娟，也能在這聲音中感到心安，沉沉睡去。
夜間更是他值守的重點。他幾乎不和眼地守著，就著堂屋裡那盞昏黃的煤油燈，要麼擦拭保養他的獵具，要麼就靜靜地坐著，如同一尊守護神。孩子夜啼，他第一時間處理；李素娟需要起夜或者喝水，他總是適時地出現，攙扶、遞水，無微不至。幾天下來，他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但眼神卻依舊清亮有神，不見絲毫懈怠。
李素娟看著他為自己和孩子如此操勞，心疼不已，幾次勸他去找張嬸或王桂蘭來替一晚，或者至少去西屋好好睡一覺，都被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沒事，身體壯實著呢，熬幾天不打緊。”他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順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你好好休息，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以前……讓你受苦了，這次，我說什麼也得把你照顧好。”
他話裡提及的“以前”，讓李素娟鼻尖一酸，那些獨自帶娃、無人問津的辛酸歲月仿佛就在昨日，與眼前這個細致入微的丈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不再多言，隻是將這份感動與依賴，深深埋進心底，化作配合他調養的動力。
除了照顧孩子，宋衛國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李素娟的飲食上。他深知“藥補不如食補”的道理，將狩獵大賽獲得的獎金和之前賣獵物的積蓄，毫不吝嗇地拿出來，千方百計地給李素娟搗鼓吃的。
清晨，天還沒亮透，他就起身，將小米淘洗得乾乾淨淨，加上幾顆紅彤彤的大棗，用小火慢熬，直到熬出那一層厚厚的、金黃粘稠的米油，才小心地盛出來，端到李素娟炕前，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
他知道鯽魚湯下奶好，便隔三差五地去小海子，鑿開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層，用自製的漁網或是魚竿，耐心垂釣，總能帶回幾條活蹦亂跳的野生鯽魚。他仔細地將魚鱗刮淨，內臟剔除，用豬油微微煎黃，然後加入滾開的沸水，大火猛燉，直到湯汁熬得如同牛奶般乳白醇厚，香氣四溢。撒上一點點鹽和蔥花，便是李素娟每日必備的滋補湯水。
雞蛋更是必不可少。他托人去公社供銷社買回整筐的雞蛋，每天變著花樣做給她吃。嫩滑的雞蛋羹，滴上幾滴香油；金黃的炒雞蛋，配上嫩綠的蔥花；或是直接煮成糖水雞蛋，補血益氣。
他還記得之前獵到的野兔和山雞，特意留了些最肥美的部位，風乾保存著，此時也拿出來，或紅燒或清燉，給李素娟換口味，補充蛋白質。
這日晌午，宋衛國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野雞湯走進東屋。雞湯清澈見底，上麵飄著幾點金色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他扶李素娟靠坐在炕頭，細心地在碗邊墊了塊布，防止燙手。
“趁熱喝，小心燙。”他坐在炕沿，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李素娟接過碗，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溫熱，看著碗裡那燉得爛熟的雞肉和誘人的湯汁，心裡暖融融的。她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鮮美的滋味瞬間在味蕾綻放。
“真好喝。”她抬頭對他笑了笑，眼角微微濕潤，“這些天，辛苦你了。我都快被你養成廢人了。”
“胡說。”宋衛國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一點油漬，動作自然親昵，“你給我們老宋家生了八個孩子，是大功臣。伺候你坐月子，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心甘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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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樸實，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打動李素娟的心。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雞湯，隻覺得這碗湯不僅溫暖了她的胃，更溫暖了她曾經飽經風霜的心。
孩子們也格外懂事。疏影和清淺儼然成了宋衛國的小幫手，負責照看幾個妹妹，幫著王桂蘭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燒火、掃地、喂雞，井井有條。她們知道媽媽需要靜養，爸爸在照顧媽媽和小弟弟，都儘量不吵鬨，偶爾會趴在東屋門口，偷偷看一眼媽媽和弟弟，送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或者一朵在院子裡采的小野花。
夢蝶和映雪則對搖車裡的小弟弟充滿了好奇，總是踮著腳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個不停，小聲地討論著弟弟為什麼老是睡覺，小手小腳為什麼那麼小。宋衛國見了，便會將她們抱起來，讓她們能看得更清楚，並耐心地回答她們幼稚的問題，告訴她們，她們小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就連最小的嫣然和知畫，似乎也感受到了家裡不同尋常的、溫柔寧靜的氛圍，不哭不鬨，乖巧地跟在姐姐們身後。
整個家，雖然因為產婦和新生兒的存在而顯得有些忙亂，但卻洋溢著一種和諧、溫馨、充滿希望的氣息。那場因趙金花偷竊帶來的陰霾，似乎真的被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和宋衛國無微不至的守護，徹底驅散了。
夜深人靜時，孩子睡了，李素娟也安穩睡去。宋衛國才會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堂屋的板凳上稍微合眼休息片刻。他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聽著裡間妻兒均勻的呼吸聲，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平靜。
這平凡的、瑣碎的、甚至有些勞累的月子生活，對他而言，卻是一種莫大的幸福。這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溫馨，是他重生後拚儘全力守護的安寧。他願意用所有的力氣，換得這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柔情並非隻在轟轟烈烈中顯現，更多時候，它藏在那一碗碗熱湯、一次次夜起的守護、一句句樸實的關懷裡，如涓涓細流，無聲地滋潤著彼此的心田，讓這份先婚後戀的感情，在柴米油鹽與生兒育女的相伴中，沉澱得愈發深厚與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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