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鐺——
幽遠沉重的教堂鐘聲,砸進王丹拿混沌的意識。
他猛然驚醒,頭疼欲裂。
太陽穴突突狂跳,嘴裡乾得發苦,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胃裡翻江倒海,感覺要吐出來。
“水,”
視野裡一片搖晃模糊的昏黃光暈。
他憑本能伸手,摸到一個冰涼的搪瓷杯,將裡麵半杯水一口氣灌下肚。
冰涼的液體勉強壓下了喉間的灼燒感,但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依然緊緊纏繞著他。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頭椅子,硌得尾椎骨生疼。
這是哪兒?
他用力甩了甩頭,眼前的景象如同老式相機緩慢對焦,逐漸清晰——
頭頂吊著一盞罩著油汙燈罩的白熾燈,光線昏黃搖曳,電壓不穩似的“滋滋”微響。
幾隻灰撲撲的飛蛾正瘋狂地撞擊著燈罩,發出煩悶的“噗噗”聲。
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衝進他的鼻腔:濃重刺鼻的鐵鏽味、陳年累積的機油哈喇味、嗆人的劣質煙草燃燒後的餘燼味,還有木頭長期受潮散發的黴味和無處不在的灰塵土腥氣。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
身上穿的,是一套漿洗得發硬、布料粗糙的深藍色舊式製服。
樣式死板老氣,袖口和肩膀縫著顏色更深的鑲條。
最難受的是那立領,硬邦邦地豎著,緊緊勒住脖子,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腳上則是一雙沾滿乾涸泥點、沉重的高筒馬靴。
他的手有些發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慢慢摸向腰間——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沉甸甸的鐵疙瘩。
那無比熟悉的輪廓和重量,讓他心頭驟然一緊,寒意瞬間爬滿脊背。
王丹拿低頭證實了自己的觸感:一把駁殼槍,正靜靜地彆在一條結實的牛皮帶上。
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胸前第二個扣子附近的口袋,指尖碰到一個邊緣光滑的硬物。
扯出來一看,是一個用細銅鏈係在扣眼上的銅質小名牌。
它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微光,上麵刻著的字跡簡潔而冰冷:王培武山東鐵路通信處。
‘我是王丹拿!家住芙蓉社區的動畫師!’
一個微弱卻清醒的自我認知在他腦海深處呐喊。
但幾乎同時,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我是王培武,膠濟鐵路驛望鎮支線車站的通信工程師。’
所有屬於“王培武”的記憶碎片——
關於這條鐵路的每一個細節、車站電報房、這份枯燥重複的工作、幾張同僚模糊的麵孔、以及對眼下動蕩時局那份隱隱的憂慮——開始瘋狂衝擊、撕扯著“王丹拿”的現代認知。
兩個截然不同身份帶來的恐慌和混亂,遠比任何宿醉都要凶猛。
他甚至能“清晰回憶起”,就在昨天——
就在這認知幾乎分裂的風暴中,他想去掏手機——
但口袋裡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堅硬、冰涼、表麵布滿精密無比的棱角和凹槽。
魔方?!
那個從嶗山白龍洞暗河深處帶回來,送去實驗室檢測的幽藍色神秘魔方!
緊接著,在緊挨著的另一個內袋裡,他又摸出了彆的東西。
正是那張1914年9月4日,青島→驛望鎮的火車票。
帝國鷹徽的水印,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王丹拿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腔!
在這個一切都錯亂到極致、仿佛由他親手搭建卻又完全失控的荒誕時空裡,這個來自“現實”、與他動畫師身份緊密相連的奇異造物,以及這張本應躺在曆史檔案裡的車票,成了證明“王丹拿”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唯一冰冷而堅實的錨點。
無數問題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腰間駁殼槍那沉甸甸、冷冰冰、無比真實的觸感,透過粗糙的製服布料持續傳來,帶著鋼鐵特有的寒意,徹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後那絲“這可能隻是個過於逼真的噩夢”的僥幸。
“真是活見鬼了……”
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句低罵,雙手撐著桌麵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