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被炮火熏黑的幕布,死死壓在裡爾上空。
莊園的窗戶緊閉,厚重的窗簾擋住了房間裡爭吵。
桌上攤著巨大的地圖,索姆河像一條灰色的蛇,蜿蜒穿過紙頁。裡爾被用紅筆圈出,周圍密密麻麻地標注著部隊番號、箭頭和時間。
“……所以,我們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解決裡爾。”
說話的是高盧第五集團軍的參謀長,讓·科斯特。他的法語帶著北部口音,語速很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二十四小時。”他重複了一遍,“這是漢斯援軍到達的時間。如果他們的裝甲部隊和重炮一到,裡爾就會變成另一個凡爾登。”
桌子另一端,代英遠征軍的作戰處長,阿爾弗雷德·哈格裡夫斯,緩緩放下鋼筆。
“絞肉機?”他冷笑了一聲,“參謀長閣下,過去的兩天裡,我們已經在裡爾進行了一場屠殺——隻不過被屠殺的是我們的士兵。”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科斯特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敲的是裡爾城區的位置。
“這座城市擋住了大軍整整兩天。”他說,“一個團的龍國仆從軍,加上一些雜兵,總共不過三萬人。我們在各個戰線勢如破竹——隻有在這裡,我們被釘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如果漢斯的援軍到達,我們就會被夾在中間。到那時,不僅是裡爾,整個索姆河的攻勢都會崩盤。”
哈格裡夫斯拿起桌上的情報報告,翻到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裝甲突擊戰”“突破點”“推進速度”等字樣。
“問題不在於要不要進攻。”他說,“而在於怎麼進攻。”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扔,紙張在燈光下翻飛。
“你們的前指昨天夜裡被端了。”哈格裡夫斯說,“原因很簡單——太靠前,太暴露。仆從軍一支殘兵摸上去,用手榴彈和步槍解決了你們半個參謀部。”
科斯特的臉漲紅了。
“那是一次意外。”他說,“是情報失誤,是偵察不到位——”
“是愚蠢。”哈格裡夫斯打斷他,“你們把指揮中樞放在離前線不到三公裡的地方,還在敵人的戰壕裡!”
科斯特咬緊牙關,“我們已經吸取了教訓。”
“希望如此。”哈格裡夫斯說,“否則,等仆從軍的突擊隊摸進來,我們就會像昨天夜裡那樣,在睡袋裡被人用刺刀解決。”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咳嗽。
有人看向窗外,有人假裝在看地圖,有人低頭翻著文件。昨天夜裡的偷襲是一次恥辱——前指被端,通信中斷,前線部隊在黑暗中亂成一團。要不是仆從軍的兵力有限,恐怕整個進攻計劃都會在一夜之間崩盤。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說話的是高盧第七軍軍長,皮埃爾·杜邦。他的軍裝外套敞開著,領口鬆開,看起來有些疲憊。
“裡爾城內,敵軍還有一萬五千人。”他說,“其中三千是龍國仆從軍第五團,裝備相對完整,戰鬥意誌頑強。其餘是雜兵,包括地方守備隊、後勤人員,甚至還有一些被強征的平民。”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他們把平民趕了出去,用空出來的房屋構築防禦陣地。街道被炸毀,路口被堵塞,地下室被改成火力點。我們的坦克在巷戰中寸步難行,每前進一米,都要付出巨大代價。”
“這就是問題所在。”哈格裡夫斯點頭。
他走到地圖前,“我們原本的計劃,是用裝甲突擊戰撕開敵軍防線,沿著索姆河一路突擊。但在裡爾,我們被一個小小的第五團擋住了。”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仆從軍臨時構築的前沿陣地,我們就打了一天半,加上主陣地和巷戰,要不是我們的重炮,恐怕現在還在城外防線跟人死磕!”
科斯特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所以你建議我們停下?”
“我建議我們改變戰術。”哈格裡夫斯說,“而不是繼續在巷子裡填人命。”
杜邦歎了口氣,“我們已經填了兩天了。”
他翻開一份傷亡報告,“兩天內,我們在裡爾的傷亡已經超過一萬八,僅是巷戰就有八千多人受傷。”
會議室裡的空氣更冷了。
“而敵軍呢?”杜邦說,“根據我們的估計,他們昨晚的傷亡不到五千。他們躲在房子裡,躲在地下室裡,躲在每一個我們看不見的角落裡。”
科斯特猛地站了起來。
“所以我們才要用重炮!”他幾乎是吼出來的,“120毫米,150毫米,240毫米——全部拉上來!把裡爾炸成廢墟!”
他的手在地圖上用力一劃,“炸平每一條街,每一棟樓,每一個他們可以藏身的地方!然後我們再進攻——不是在巷子裡,而是在一片瓦礫場上!”
哈格裡夫斯皺起了眉。
“這是法國的城市。”他說,“你們真的要把它炸成廢墟?”
科斯特冷笑,“這是一座正在阻擋我們前進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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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哈格裡夫斯,“你以為那些仆從軍會在乎裡爾?他們把平民趕出去,把房屋改成堡壘。在他們眼裡,這座城市隻是一個戰場,一個可以用來消耗我們兵力的磨盤!”
哈格裡夫斯沒有立刻反駁。
科斯特說得沒錯——至少在戰術層麵是這樣。裡爾已經不再是一座正常意義上的城市,而是一座被雙方當成武器的堡壘。
“但這是法國的土地。”杜邦說,“裡爾的平民被趕出去了,可他們總有一天要回來。”
他看著地圖上裡爾的輪廓,“如果我們把城市炸成廢墟,他們回來的時候,會看到什麼?一堆瓦礫?一堆被炮火削平的石頭?”
科斯特攤開手,“他們會看到一座被解放的城市。”
他的聲音忽的壓低了一些,“一座為了勝利而犧牲的城市。”
哈格裡夫斯搖頭,“你這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他轉向杜邦,“你們的政府會同意嗎?裡爾是你們的工業中心之一,是你們的交通樞紐。把它炸成廢墟,對你們的戰後重建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更清楚。”
杜邦沉默了。
從政治角度來說,把裡爾炸平是一個幾乎不可能被接受的決定。但從軍事角度來說,這似乎是唯一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們沒有時間。”科斯特說,“漢斯的援軍最多二十四小時就會到達。他們的裝甲部隊會從北麵壓下來,我們的側翼會暴露,我們的補給線會被切斷。”
他把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圖上,“到那時,我們不是在討論要不要炸平裡爾,而是在討論要不要撤退。”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撤退”這個詞,在過去的幾天裡,一直被刻意回避。索姆河戰役是一場必須勝利的戰役——不僅是為了推進戰線,更是為了提振士氣,為了向國內證明他們的戰略是正確的。
“我們已經在其他戰線取得了突破。”哈格裡夫斯說,“我們的裝甲部隊在索姆河以北推進了上百公裡,我們的步兵占領了三個重要的交通樞紐。隻有在這裡——”
他指了指裡爾,“我們被擋住了。”
他抬起頭,“所以問題變成了:為了一個城市,我們願意付出多少?”
科斯特幾乎是立刻回答:“為了勝利,我們願意付出一切。”
哈格裡夫斯盯著他看了幾秒,“包括你們自己的城市?”
科斯特沒有退縮,“包括。”
杜邦歎了口氣,“你們英國人,總是站在岸上,勸我們不要跳進水裡。”
他看著哈格裡夫斯,“可你們忘了,水已經淹到我們的家門口了。”
哈格裡夫斯沒有反駁。
在這場戰爭裡,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立場,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犧牲。英國人有他們的殖民地,有他們的海上補給線;法國人有他們的土地,有他們的城市,有他們的人民。
“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哈格裡夫斯說,“我們可以調整進攻方向,暫時繞過裡爾。”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弧線,“我們的裝甲部隊可以從南麵和北麵繞過去,切斷裡爾與外界的聯係,把它變成一座孤城。然後我們再慢慢壓縮它,而不是在二十四小時內硬啃。”
科斯特立刻搖頭,“不行。”
他指著地圖上的鐵路線和公路線,“裡爾是交通樞紐。如果我們繞過去,我們的補給線就會暴露在敵軍的炮火之下。每一輛補給車,每一列火車,都要從裡爾旁邊經過。”
他冷笑,“你真的相信,那些龍國仆從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哈格裡夫斯沉默了。
科斯特說得沒錯。裡爾就像一顆釘子,釘在他們的補給線上。隻要這顆釘子還在,他們的每一次推進都要冒被切斷後路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