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頂著“待觀察”和“黑馬”的雙重頭銜，以及蘇婉清那如影隨形、冰錐般的目光，終於熬到了最終考核的日子。
考核地點設在了醫會最為莊重的“濟世堂”主廳。這裡比之前任何考場都要寬敞肅穆，雕梁畫棟，藥香與檀香混合，透著一股沉澱了數百年的威嚴。評委席上，除了孫長老、趙老等熟悉麵孔，蘇婉清依舊端坐末位，隻是今日她的神情比以往更加清冷專注，仿佛一張拉滿了的弓，隨時準備射向任何不合規矩的靶子。
廳堂中央，空置著，顯然是為最終的“考題”準備。
台下，除了小泉，另外兩位最終入圍者也早已到場。一位是來自“仁心堂”的林家公子，林沐風，一身月白長衫，溫文爾雅，嘴角總掛著謙和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與自信。另一位則是“百草軒”的年輕傳人，石昊，身材壯實，麵色黝黑，據說常年深入山林采藥，實踐經驗豐富，眼神沉穩有力。
這兩人，可謂是江南醫界年輕一代中，理論與實踐結合的代表，根正苗紅，備受期待。他們看到小泉進來，目光都微微一凝。林沐風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那份笑意並未深入眼底；石昊則是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了小泉一番，眉頭微蹙，帶著審視。
小泉被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自顧自找了個角落站著。阿蠻這次被嚴格擋在了廳外，隻能扒著門縫往裡瞧，急得抓耳撓腮。鸚鵡倒是機靈，不知怎麼溜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蹲在房梁的陰影裡，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轉著。
“肅靜！”主考醫師依舊是那位，隻是今日聲音更加洪亮，“最終考核，現在開始！考題如下：廳外有一位身患疑難雜症、病情危重的患者。三位需依次上前，望聞問切，詳加診斷，隨後各自陳述診斷結果、病因病機，並擬定治療方案。最終由評委團綜合評定優劣！”
話音剛落，廳門被推開，四名健仆小心翼翼地用一張特製的擔架，抬著一個人緩緩走了進來。
當那人被安置在廳中央的軟榻上，完全暴露在眾人視線中時，整個濟世堂內，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形容枯槁，麵色是一種極其可怕的青紫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失去了活力，淤積在了皮下。他的呼吸極其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發出“嗬……嗬……”的可怕聲響，胸口劇烈起伏，卻似乎總也吸不進足夠的空氣。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腹部，異常地脹大隆起，如同扣了一口大鍋，皮膚被撐得薄而發亮，隱約可見其下青紫色的血管。
這哪裡是普通的疑難雜症？這分明是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的危重病人！
濃鬱的病氣小泉能清晰地感覺到）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腐氣息彌漫開來，讓一些定力稍差的旁觀者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評委們的臉色也都凝重起來。孫長老撫須的手停住了，眉頭緊鎖。趙老等人更是麵露憂色，顯然這病人的情況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蘇婉清清澈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驚悸，但很快被專注所取代，她仔細地觀察著病人的每一個細節。
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了整個大廳。
“三位，請依次上前診視。每人一炷香的時間。”主考醫師沉聲宣布，點燃了旁邊計時用的線香。
林沐風率先上前。他到底是世家出身，雖麵露驚容，但很快鎮定下來。他先是仔細觀察了病人的麵色、呼吸和腫脹的腹部，然後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病人那枯瘦如柴、膚色青紫的手腕上。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顯然脈象極為複雜混亂。他又輕聲詢問了旁邊侍立的病人家屬一位滿麵愁容的中年男子）幾句，關於發病時間、症狀變化等。
一炷香時間到，林沐風退下，麵色沉重，顯然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接著是石昊。他更側重於“望”和“聞”，湊近仔細觀察了病人的指甲、舌苔費力地讓病人張開嘴），甚至湊近嗅了嗅病人口中呼出的氣息。他的切脈時間也很長，手指在不同部位反複按壓感受。他的臉色比林沐風更加凝重，黝黑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又一炷香燃儘，石昊退下，沉默不語，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終於，輪到小泉了。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擔憂的、等著看笑話的比如趙老和蘇婉清），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想看看這個總能出人意料的“野路子”，麵對如此危重病人，又能有什麼驚人之舉。
小泉深吸一口氣，走到軟榻前。他沒有像林沐風那樣立刻切脈，也沒有像石昊那樣專注於局部細節。他先是圍著軟榻緩緩走了一圈，如同在百草閣內“感應”藥材一般，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篩子，從病人的頭發絲掃描到腳趾尖。
他注意到病人青紫色的指甲下，有著極其細微的、不正常的暗紅色斑點；他觀察到病人脖頸處的皮膚，有一種異於尋常水腫的、近乎透明的緊繃感；他湊近病人麵部，沒有嫌棄那難聞的氣息，反而極其專注地深吸了一口氣，捕捉著那酸腐氣味中一絲極其隱晦的、類似於……某種水草腐爛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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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才伸出手，卻沒有直接切脈，而是用指尖極其輕緩地按壓了一下病人腫脹如鼓的腹部。指尖傳來的觸感，並非純粹水脹的波動感，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的韌性和抵抗感。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困惑。這病症，比他想象的要複雜詭異得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泉依舊在反複觀察、按壓、甚至側耳傾聽病人那艱難的呼吸聲。線香已經燃燒了大半，他卻連脈都還沒正式切！
台下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他在乾什麼？磨蹭什麼呢？”
“不會是嚇傻了吧？”
“故弄玄虛！”
蘇婉清的眉頭越蹙越緊，清冷的眸光中質疑之色愈濃。在她看來，小泉這毫無章法的“觀察”，純粹是在浪費時間，是對危重病人的不尊重！
阿蠻在門縫外急得直跺腳，小聲念叨：“小泉哥，快摸脈啊！快啊！”
梁上的鸚鵡也似乎等得不耐煩，小聲嘀咕：“看傻啦~嘎嘎~沒招啦~”
就在線香即將燃儘，主考醫師準備出聲提醒的那一刻，小泉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卻又帶著極度震驚的光芒！
他似乎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結論！
壓力，如同洶湧的暗流，徹底彙聚到了小泉一個人的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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