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局提供給見習生的宿舍，位於衙門最西側的犄角旮旯，潮濕、陰暗，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黴味混合著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除了一張硬板床，一張瘸腿桌子，再無他物。阿蠻把簡單的行李往地上一放，撓了撓頭：“恩公，這地方……還沒咱山裡的山洞敞亮呢。”
肩頭的鸚鵡撲棱著翅膀在屋裡飛了一圈，嫌棄地叫道：“窮酸！窮酸！”
小泉卻渾不在意，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地方——太醫局藥材庫。一想到那裡麵可能存放著師父手劄裡記載的、他隻聞其名未見其形的奇花異草，珍稀藥材，他就激動得坐立難安，仿佛百爪撓心。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小泉就扯著還在跟周公討教燒鵝做法的阿蠻，按照蘇弘文昨晚指點的路線，興衝衝地找到了負責安排他們“熟悉環境”的醫官——一位姓李的瘦高個官員。李醫官顯然已經聽說了昨天正堂的“壯舉”，看向小泉的眼神裡帶著三分鄙夷，七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玩味。
“林……見習生是吧？”李醫官拖著長腔，用一根手指遠遠地指了指方向，“喏，順著這條廊一直走到頭，右轉，那片最大的、守衛最森嚴的院子就是藥材庫。王大人有令，讓你去‘熟悉環境’，記住，隻許看，不許動！更不許大聲喧嘩！驚擾了庫裡的珍貴藥材，你我都吃罪不起！”
“晚輩明白！多謝大人！”小泉一聽，眼睛亮得嚇人，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拉著睡眼惺忪的阿蠻，幾乎是一路小跑衝了過去，留下李醫官在原地搖頭嗤笑：“鄉巴佬，沒見過世麵。”
當那扇比太醫局大門小不了多少、由厚重楠木製成、散發著濃鬱藥香和桐油味的庫房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時，小泉感覺自己仿佛不是走進了一間屋子，而是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庫房極高極深，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頭。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藥櫃，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齊排列。無數個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簽，寫著密密麻麻的藥材名目。空氣中彌漫著成千上萬種藥材氣息混合而成的、複雜到難以形容的味道，辛辣的、甘甜的、清苦的、芳冽的……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沉靜的氣場。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庫房中央的空地上，還整齊地堆放著一筐筐、一袋袋、一盒盒尚未歸位的藥材。有顏色赤紅如血的枸杞，有體型巨大如盤的茯苓，有潔白如雪的貝母，有漆黑如墨的熟地……琳琅滿目，應有儘有。
“老……老鼠掉進米缸了……”阿蠻張大了嘴巴，喃喃道。他肩頭的鸚鵡也似乎被這氣勢鎮住，罕見地沒有聒噪。
小泉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他像夢遊一般，癡癡地走進這片藥材的海洋，伸出手，想要觸摸，又想起李醫官的警告，隻能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然而，這種朝聖般的虔誠感，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一些不和諧的“景象”吸引了。那是一種醫者本能對藥材“生存狀態”的關切，迅速壓過了初見寶山的狂喜。
他先是看到一個用紫檀木錦盒精心盛放的物件，盒蓋微啟，露出一截須根宛然、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參”。小泉湊近一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痛心疾首地低語：“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如此品相的山參，最喜陰涼通風，怎能用這等密閉錦盒悶著？這豈不是如同將活人關進鐵棺？藥氣鬱結，靈性大損，藥效十去其三矣！”
旁邊負責看守這片區域的一個老庫吏聞言，翻了翻眼皮，沒吭聲，心裡嘀咕：哪來的毛頭小子，懂什麼？這可是上等的包裝！
小泉沒理會他，目光又轉向另一邊。那裡放著一個白玉盤，盤中盛放著一朵乾涸的雪蓮花，花瓣雖然保持了形狀，卻失去了鮮活的光澤。“雪蓮！生於極寒，秉冰雪之精魂而成！”小泉更急了，指著那白玉盤，“為何不見冰雪相伴？哪怕用些寒石、冰玉之類的器物盛放，也能略微模擬其生長環境，保持藥性不失。如今這般乾放，其寒涼之性正在飛速流逝，可惜！可歎！”
老庫吏忍不住了，咳嗽一聲，陰陽怪氣道：“這位……見習生，庫房有庫房的規矩，藥材如何存放，自有章法，不勞你費心。”
小泉仿佛沒聽見，他的注意力又被旁邊一個敞開的大木箱吸引。箱子裡鋪著軟布，上麵整齊碼放著一批形似人參，但表皮呈淡黃色，須根更為密集纖長的根莖類藥材。它們個個品相飽滿，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小泉好奇地走上前，作為一名醫者，對未知藥材的探究欲壓倒了一切。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根，先是仔細觀察其紋理，然後又湊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
這一嗅，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他皺了皺眉，又用力嗅了嗅，甚至還用指甲輕輕掐下一點表皮，放在舌尖嘗了嘗這個動作把旁邊的老庫吏嚇得差點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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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小泉放下那根“藥材”，臉上滿是疑惑和肯定，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這‘人參’……味道不對！怎麼有股……有股蘿卜的土腥味兒？雖然被藥氣掩蓋了不少，但這底子錯不了！存放不當，藥性已變，已然接近朽壞，不堪入藥了！”
他這話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
周圍幾個正在整理藥材的庫吏、雜役，動作瞬間僵住，齊刷刷地轉過頭，用一種混合了震驚、恐懼和“你完了”的眼神看向他。
那位老庫吏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正常的膚色，迅速轉為慘白，再由白轉為鐵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小泉，嘴唇哆嗦著，像是離水的魚，半天才發出一聲淒厲的、變了調的尖叫：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那……那是番邦進貢的‘靈須根’！價值千金！陛下都曾親口誇讚過的貢品！你……你竟敢說它是蘿卜味兒？！還說它藥性已變，不堪入藥？！”
老庫吏氣得渾身發抖，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項上人頭，都隨著這小子的一句“蘿卜味兒”而變得岌岌可危。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搶過小泉手中的那根“靈須根”，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絕世珍寶，對著聞聲趕來的李醫官和其他官員，帶著哭腔喊道：
“李大人！您可要為我做主啊！這……這新來的小子，他……他毀謗貢品！汙蔑靈藥！”
李醫官看著眼前這一幕，又看了看一臉無辜、還在糾結“明明就是有蘿卜味兒”的小泉，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讓這小子來“熟悉環境”，可沒讓他來“鑒定並摧毀”庫房最珍貴的藥材啊！
小泉看著周圍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的氣氛，以及李醫官那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色，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又把天捅了個窟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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