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經了數不清的寒暑,踏過了十萬八千裡的險阻,渡過了九九八十一重的磨難,前方,終於不再是無窮無儘的山巒與妖魔盤踞的洞府。地平線的儘頭,天與地的交界處,無量光明自那裡升起,將半片天空染成純粹、柔和、卻又無比恢弘的金色。那光明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滲透靈魂的潔淨與莊嚴,凡人望之,便覺心神寧定,萬慮俱消。隱隱約約,有宏大、悠遠、仿佛來自時光儘頭的梵唱隨風傳來,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洗滌心靈的慈悲與智慧。更有仙鶴銜芝,白鹿獻瑞,種種隻在傳說中聽聞的珍禽異獸,在那光明的邊緣悠然往來,一派祥和極樂之景。
“到了……終於到了……”唐僧勒住白馬,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已蓄滿淚水。他滾鞍下馬,對著那光明源頭,整肅袈裟,五體投地,行下最虔誠的大禮。十世修行,千般磨難,所求的靈山聖地,就在眼前!這一刻,所有的疲憊、恐懼、委屈,仿佛都化為了值得。
豬八戒丟下釘耙,也學著唐僧的樣子趴下,隻是眼睛卻賊溜溜地瞟著那些祥禽瑞獸,口水幾乎要流出來:“佛祖保佑!總算到了!這靈山的齋飯,定是天上地下頭一份的美味!管飽!管夠!”
沙僧默默放下行李,也恭敬跪倒,額頭觸地,久久不起。木然的臉上,似乎也因這近在咫尺的“終點”,而鬆弛了一絲緊繃。
唯有孫悟空,沒有跪拜。他靜靜地站在白馬旁,一手隨意地搭在馬鞍上,微微仰著頭,望向那片照耀天地的佛光,臉上無喜無悲。那雙曆經劫火錘煉、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火眼金睛,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冷靜,穿透了那層溫暖祥和、普度眾生的表象,直視著其內在的本質。
在他此刻的視界中,眼前的景象,與唐僧、八戒、沙僧所見,已然是兩個世界。
那無量的佛光,不再僅僅是光明。它是由億萬道、細如發絲、卻又堅韌無比、閃爍著淡金色微光的因果法則之線,以某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精密如神機般的方式,編織、交織、彙聚而成。每一條線,都延伸向不可知的虛空,連接著下界無數國度、億萬生靈的信仰、祈願、恐懼、乃至命運。無窮無儘的信息與願力,如同百川歸海,沿著這些“線”,奔騰不息地彙入那光明的核心——靈山。
靈山本身,在他眼中也不再是簡單的山巒聖地。它更像是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自行運轉、散發著冰冷理性光輝的、由因果與願力構成的終極法陣,或者說,是這覆蓋三界的、名為“西行”棋局的終端核心服務器。所有的“劫難”數據,所有的“功德”計算,所有的“因果”了結,最終都指向這裡,在這裡進行最終的“結算”與“歸檔”。
他看到了,在那些奔流的願力數據中,混雜著無數熟悉或陌生的“標簽”——“烏雞國主怨念已消,人皇氣運萌芽清除完畢”、“白骨精(天河戰魂殘念)已淨化,相關因果線回收”、“平頂山劫難(含外部勢力介入數據)已記錄,待評估”……就像一卷無限長的、冰冷無情的清單。
他還看到,在那片佛光深處,隱隱有無數巨大、精密、緩緩旋轉的金色輪盤虛影,每一個輪盤都代表著一條宏大的“定數”或“法則”,它們彼此咬合,無聲運轉,維持著這片“極樂淨土”的秩序,也規定著一切進入此地的存在的“軌跡”與“歸宿”。
“好一個……‘終端’。”孫悟空心中低語,嘴角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冰冷弧度。這裡,果然是“定數”顯現最集中、最不容置疑的地方。一切偏離“劇本”的“變數”,在這裡,恐怕都會受到最嚴格的“檢視”與“糾正”吧?
眾人禮拜已畢,重新上路。越是接近,那佛光便越是溫暖祥和,梵唱也越發清晰,空氣中彌漫著令人心神俱醉的異香。行不多時,前方一條波濤洶湧、渾濁湍急、無邊無際的大河攔住去路,正是淩雲渡。渡口無船,唯有接引佛祖(南無寶幢光王佛)現出法相,腳踏祥雲,手持一根竹篙,撐著一隻無底的破舊小船,等候在岸邊。
“聖僧,請上船。”接引佛祖聲音溫和。
唐僧望著那無底破船和渾濁湍急的河水,心中打鼓,但見是佛祖接引,不敢懷疑,戰戰兢兢地踏上船去。那船果然無底,唐僧一腳踏空,驚呼一聲,便要墜落。接引佛祖用竹篙輕輕一點,唐僧便覺身體一輕,穩穩落在船上,那船竟不下沉,飄飄搖搖向對岸駛去。
豬八戒、沙僧、白馬也依次被接引上船。輪到孫悟空時,他目光掃過那看似普通的無底破船,金睛之下,卻看到船身之上,刻滿了細微到極致的、流轉不息的淡金色符文,這些符文構成一個精妙的、臨時性的“通道”或“轉換法陣”。
他沒有猶豫,一步踏了上去。腳落實處,並非虛空,而是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船行河中,那渾濁的河水拍打著船身,卻無一絲水花濺入。孫悟空低頭,看向船下的河水——在他的金睛中,那渾濁並非泥沙,而是無數細碎、混亂、帶著執念、記憶、情感碎片的因果與業力殘渣,在奔騰流淌。這淩雲渡,渡的不是空間,而是因果與凡塵。
船至中流,異變陡生!
隻見端坐船頭的唐僧,忽然周身大放光明!並非他自身發出,而是有無數道從對岸靈山射來的、凝練純粹的金色佛光,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刺入、纏繞、包裹住他的身軀!唐僧臉上露出痛苦與解脫交織的複雜神情,張口欲言,卻發不出聲。
緊接著,在孫悟空冰冷注視下,一具與唐僧一般無二、卻毫無生機、如同褪色人偶般的“軀殼”,竟從唐僧那被佛光包裹的身體中,緩緩“析出”、“剝離”,隨即失去所有依托,“噗通”一聲,墜入了下方渾濁的因果業力河水之中,瞬間被濁流吞沒,消失不見。
而留在船上的唐僧,身體迅速變得透明、輕盈、散發著溫潤的琉璃光澤,眉宇間原有的那些屬於“陳玄奘”的憂愁、恐懼、固執、乃至對“取經”的執著,都仿佛被一同洗去,隻剩下一種澄澈、平靜、近乎空洞的慈悲。他成就了佛體。
豬八戒、沙僧、白馬,也經曆了類似但程度稍弱的過程,各有凡胎雜質被渡化、剝離。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在凡人眼中,或許隻是過河時一陣恍惚,金光一閃。但在孫悟空眼中,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他看到,唐僧那具墜河的“凡胎”,並未真的被濁流衝走消失。在其沉沒的瞬間,一道極其隱蔽、來自靈山深處的微光悄然掠過水麵,如同最敏捷的觸手,精準地將那“凡胎”卷起,拖入水底某個不可見的、布滿符文的“回收陣列”之中,消失不見。那“凡胎”上,似乎還殘留著一些屬於“金蟬子”十世輪回的、特殊的因果印記。
“回收……”孫悟空心中雪亮,一片冰冷。
這淩雲渡,這無底船,這脫胎換骨……哪裡是簡單的“超脫凡塵,成就佛體”?
這分明是一場精密的、程序化的“格式化”與“初始化”!
剝離掉取經人身上那些屬於“凡人陳玄奘”的、可能影響“程序”運行的“冗餘情感數據”與“不穩定因果”,(如對孫悟空的複雜情緒、對自身處境的隱約不安、甚至那份最初的赤子之心),並將其中最核心的、屬於“金蟬子”的、與靈山綁定最深的“標識碼”(凡胎中的因果印記)安全回收歸檔。
剩下的,便是一個剔除了不必要“噪音”的、更加“純淨”、更加“穩定”、也更容易被靈山係統完全掌控的——“取經工具人”,或者說,等待被寫入“旃檀功德佛”程序的空白載體。
船,輕輕靠岸。
對岸,靈山腳下,真正的“極樂淨土”近在咫尺。奇花綻放,瑤草噴香,黃金鋪地,七寶裝飾。梵唱如天籟,佛光似暖陽。
唐僧(新生的佛體)第一個走下船,腳踏“實地”(實則是更精純的願力凝結),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純粹的喜悅與安寧,合十禮拜,眼中再無其他。
豬八戒、沙僧、白馬依次下船,也都似乎“輕鬆”了許多,豬八戒眼中隻剩下對“齋飯”的純粹渴望,沙僧更加沉默恭順。
孫悟空最後一個走下船。腳踩在“黃金”鋪就的地麵上,觸感溫潤,卻帶著一種非自然的、恒定的“完美”。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濁浪翻滾的淩雲渡,又看了看身前那三個已然“煥然一新”、走向“終點”的同伴背影。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漸漸化開,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悲憫、譏誚與決絕的複雜神情。
脫胎換骨?
不過是格式化重啟。
成就佛體?
不過是成為更合格的棋子。
靈山……
你這“終端”,你這“棋局”的終點……
果然,與我這一路所料,分毫不差。
他深吸一口氣,那靈山特有的、充滿願力與“秩序”氣息的空氣湧入胸腔。
然後,他邁開腳步,跟上了唐僧幾人,走向那片金光最盛處,走向那即將揭曉一切“真相”,也即將決定他最終命運的——
大雄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