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誰安排,不必為什麼‘正果’。”
“隻是行走,隻是遇見,隻是……如是。”
沒有宏圖大誌,沒有恩怨情仇,沒有既定的目標與必須遵守的路線。有的,隻是最本真的“意願”與最直接的“行動”。他的“道”,不在任何經典中,不在任何果位裡,隻在每一步腳下,每一次心念。
這答案,簡單到近乎“無答”,卻讓如來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諸佛神色各異,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麵露不解,有的隱隱不屑。
孫悟空不再多言。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已成旃檀功德佛的金蟬子。那眼神中,再無師徒間的訓誡與忤逆,也無複雜的恩怨糾葛,隻有一絲看透世事、了然因果後的平靜,與淡淡的、屬於同行過一段路的告彆。
“師父,”他輕輕喚了一聲,用回了最初的稱呼,卻已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保重。”
金蟬子身軀微顫,眼中熱淚終於滾落,他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聲哽咽的佛號:“阿……阿彌陀佛……”
孫悟空又看向豬八戒,嘴角微揚:“八戒,”豬八戒一個激靈,連忙擠出笑容,“猴哥……”“以後貪吃,記得擦嘴。”孫悟空調侃了一句,語氣隨意。豬八戒一愣,訕笑著撓頭。
目光轉向沙僧,沙僧深深低下頭,雙手合十。孫悟空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一切儘在不言中。
最後看了一眼默默站在一旁、已恢複龍身、目光複雜的小白龍,孫悟空也點了點頭。
“後會有期。”
四字說罷,他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
沒有施展筋鬥雲,沒有化虹光,隻是如同最普通的行人,邁開腳步,朝著大雷音寺那敞開的大門,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尋常,落在諸佛眼中,卻仿佛踏在了某種無形的界限之上。他的身影,隨著這一步邁出,驟然變得虛幻、透明,仿佛與周圍的空間產生了奇異的疏離。
下一步,他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靈山腳下,那蒼茫的、未被佛光完全浸染的原始大地之上。布衣在山風中微微拂動。
再一步,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倏然淡化、消散在繚繞的雲霧與起伏的山巒之間,再無蹤跡可尋。沒有留下任何氣息,沒有擾動任何法則,走得乾淨、徹底、毫無煙火氣。
仿佛他從未屬於過這裡,也從未被這裡真正束縛過。
大雷音寺內,依舊是一片沉寂。
諸佛默然。那彌漫的“天道意誌”威壓,如同退潮般,緩緩收斂、退去,最終隱沒於無儘虛空深處,仿佛默許了這個“異數”的存在,又或許是需要更漫長的時間來重新計算、評估、調整這“棋局”中突然出現的、無法預測的“變量”。
金蟬子(唐僧)依舊望著孫悟空消失的方向,淚水無聲流淌。他已成佛,得了正果,了卻了十世宏願,可為何心中那片名為“悟空”的空洞,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清晰、都要……令人悵然若失?他所堅守的“佛法”與“秩序”,為何留不住那個最想留下的徒弟?而徒弟所追尋的“自在”,又究竟是何物?他第一次,對自己堅信不疑的道路,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動搖與渴慕。
豬八戒咂了咂嘴,小聲嘟囔道:“這猴子……還是這麼能惹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他摸了摸自己新得的“淨壇使者”封號,又望了望門外廣闊天地,小眼睛裡那絲羨慕,幾乎要滿溢出來。跟著佛祖有飯吃,安穩,可是……好像少了點啥?
沙僧緩緩抬起頭,望著空空如也的殿門,那萬年不變的木然臉上,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如同死寂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雖然瞬間就恢複了平靜,但畢竟……蕩起過漣漪。他緊了緊手中的降妖寶杖,又慢慢鬆開。
小白龍化作的八部天龍,盤旋在殿柱之上,龍首低垂,發出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如來佛祖收回了目光,重新恢複了那無上莊嚴、智慧如海的法相。隻是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眸深處,仿佛多了一抹更加幽深難測的色澤。
他緩緩開口,聲音再次恢弘,傳遍靈山:
“旃檀功德佛,爾既歸位,當鎮道場。淨壇使者、金身羅漢、八部天龍,各歸其職。法會已畢,諸事皆了。”
“散去吧。”
諸佛菩薩、金剛羅漢,聞法旨,各自起身,恭敬行禮,繼而化作道道流光,回歸各自道場、崗位。大雷音寺漸漸空曠,隻餘嫋嫋梵音與不散的佛光。
一場浩大的西行,一場矚目的正果加封,最終,卻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方式,悄然落幕。
棋盤依舊,棋子仍在,棋手默然。
唯有一顆棋子,自斬牽連,跳出格子,消失於蒼茫。
前路何方?
唯有風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