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城西,斷魂崖。
名副其實。
崖高千仞,陡峭如削,黑色的岩石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罡風呼嘯,卷起碎石,發出如同亡魂哭泣般的嗚咽聲。
花見棠站在崖頂,山風吹動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她提前了一天到來。
體內那縷被封印在煉氣三層的煞氣,此刻凝練如鋼針,在經脈中靜靜流淌。暴漲的神識讓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環境的每一絲變化,包括……身後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無聲無息的身影。
她沒有回頭,隻是望著崖下翻湧的雲海,聲音平靜無波:“我來了。”
身後,子書玄魘緩緩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銀發在風中紋絲不動,金色的眼瞳掃過她,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
“煉氣三層,煞氣凝練,神識……築基初期?”他精準地道出了花見棠此刻的狀態,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這一個月,你未曾虛度。”
花見棠沒有接話。她知道,在他麵前,任何解釋或表功都是多餘的。
子書玄魘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望向流雲城的方向,那裡燈火初上,如同散落的星辰。
“本王所需之物,已到手。”他淡淡說道,“明日,離開此地。”
花見棠心中微動。他要走了?那自己呢?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問,子書玄魘轉過頭,金色的眼瞳再次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一月之期未至,你提前完成生存。按約定,本王可允你一求。”
允她一求?
花見棠的心臟猛地一跳!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求他解開封印?求他傳授更高深的煞氣功法?求他……
但最終,她抬起頭,直視著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瞳,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玄魘大人,您當初……為何會選擇‘小白’那個名字?”
這個問題,她憋在心裡太久太久。那個雨夜,亂葬崗,他為何會認同那個她隨口取出的、充滿凡俗氣息的名字?
子書玄魘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詫異,隨即恢複了古井無波。
“名字,不過代號。”他語氣平淡,“彼時意識混沌,靈光蒙昧,聞你呼喚,便應了。”
聞你呼喚,便應了。
如此簡單,又如此……理所當然。
花見棠看著他冰冷的側臉,心中那點微弱的、關於“小白”或許還存在的希冀,徹底熄滅。
她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複雜,再抬頭時,眼神已是一片沉寂的堅定。
“我的請求是,”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請大人,帶我一起走。”
這個請求,顯然再次出乎子書玄魘的意料。他微微挑眉,金色的眼瞳裡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探究:“跟著本王?”
“是。”花見棠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想變強。真正的強。留在流雲城,或是去任何地方,都不及跟隨在大人身邊,見識更廣闊的世界,經曆更殘酷的廝殺。”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而且,大人體內那股‘本能’,似乎……與我有關。跟在大人身邊,或許對壓製‘它’……有所幫助。”
最後這句話,是她大膽的猜測,也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賭博。她賭子書玄魘需要她這個“變數”,賭她那聲能喚醒“小白”的呼喚,對他而言,並非全無價值。
子書玄魘沉默了。
山風呼嘯,卷動著兩人的衣袂。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在一個月前還弱小不堪、需要他庇護的少女,如今卻敢站在他麵前,冷靜地分析利弊,提出如此大膽的請求。
她的眼神,不再有恐懼,不再有依賴,隻有一種被磨礪過的冰冷和一種對力量的純粹渴望。
這種眼神,他並不陌生。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本王前路,荊棘遍布,殺劫重重。跟隨本王,你麵對的,將不再是流雲城這等小打小鬨。”
“我知道。”花見棠語氣平靜。
“或許下一刻,你就會因本王之故,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我明白。”
“你體內煞氣,雖初步掌控,但根源與本王同出一脈,跟隨越久,侵蝕越深,終有一日,或許你會徹底迷失,化為隻知殺戮的傀儡。”
“我願意承擔。”
三個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子書玄魘看著她那雙映著夕陽餘暉、卻冰冷如淵的眸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消散在風裡。
“既然如此……”他伸出手,指尖幽光一閃,點在花見棠眉心。
花見棠隻覺得丹田那道封印劇烈一震,隨即如同冰雪消融般散去!被禁錮了許久的煞氣如同脫韁野馬,轟然奔湧而出,瞬間充盈她的四肢百骸!她的修為氣息節節攀升,煉氣四層、五層、六層……最終,穩穩停在了煉氣七層!
不僅如此,那煞氣似乎與她的身體更加契合,運轉起來圓融自如,帶著一種水到渠成的順暢感!
“封印已解。此為你一月磨礪,水到渠成之果。”子書玄魘收回手,負手而立,“跟上。若掉隊,無人會等你。”
說完,他轉身,一步踏出,便已是在數十丈之外,朝著北方而去。
花見棠感受著體內那久違的、更加強大的力量,看著那道即將消失在暮色中的銀發背影,用力握緊了拳頭。
沒有猶豫,她運轉起煉氣七層的煞氣,身法展開,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緊緊追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融入蒼茫的夜色之中。
斷魂崖上,隻餘下嗚咽的風聲,仿佛在訴說著一段未知旅途的開啟。
跟隨著子書玄魘,花見棠知道,她將踏上一條遠比流雲城更加危險、也更加波瀾壯闊的道路。
那裡有更強大的敵人,更殘酷的廝殺,也或許……有她一直追尋的,關於力量,關於他,關於自身的……最終答案。
她的眼中,沒有畏懼,隻有一片冰冷的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將……走下去。
北行的路,比花見棠想象中更加……枯燥,且壓抑。
子書玄魘似乎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信步向北。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趕路,或者偶爾停下來,望著某個方向出神,金色的眼瞳裡是花見棠看不懂的深邃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追憶?
他的速度並不快,似乎刻意維持在花見棠煉氣七層修為能勉強跟上的程度。但即便如此,花見棠也必須全力運轉煞氣,才能不被甩開太遠。每一次停下調息,她都感覺經脈隱隱作痛,那是煞氣高速運轉帶來的負荷。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引煞氣給她修煉,也沒有任何指點。仿佛帶著她,真的就隻是“帶著”而已。
花見棠也不多問,隻是沉默地跟著,抓緊一切時間調息,適應著暴漲的修為和更加凝練的煞氣。她發現,雖然子書玄書玄魘不再主動提供煞氣,但跟在他身邊,周圍天地間的陰煞之氣似乎都活躍了許多,她吸收煉化的效率,遠比在流雲城時高出數倍。
這讓她更加確信,跟隨他是正確的選擇。
幾天後,他們途經一片荒蕪的山穀。穀中彌漫著淡淡的死氣,地麵上散落著一些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白色骸骨。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山穀時,前方煞氣翻湧,十幾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不是黑煞教那種陰邪風格,這些人穿著統一的暗紅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個猙獰的鬼首圖案,氣息彪悍,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為首一人,是個獨眼龍,修為赫然是築基中期!
“站住!”獨眼龍聲如洪鐘,目光如電,掃過子書玄魘和花見棠,尤其是在子書玄魘那過於出色的容貌和淡漠的氣質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獵物的貪婪。
“此路是我‘赤鬼幫’所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還有……”他獨眼中邪惡之光一閃,指著花見棠,“這小娘皮,也留下給弟兄們樂嗬樂嗬!”
他身後的赤鬼幫眾發出陣陣猥瑣的哄笑。
花見棠眼神瞬間冰冷,體內煞氣蠢蠢欲動。這些人的氣息,比流雲城那些劫道的強了不止一籌,尤其是那獨眼龍,給她的壓力很大。
她下意識地看向子書玄魘。
子書玄魘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眼前這群凶神惡煞的家夥隻是空氣。他隻是淡淡地,對花見棠吐出了兩個字,如同在血鬥場時一樣:
“清理。”
清理。
不是“看著”,而是“清理”。
這意味著,他要她……動手。
花見棠心臟猛地一縮!對方有築基中期,還有十幾個煉氣後期甚至大圓滿的幫手!她隻是煉氣七層!
但子書玄魘的命令,不容置疑。
她沒有猶豫。
在那獨眼龍因為被無視而勃然大怒、正要下令動手的瞬間,花見棠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