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從懷裡掏出那本暗紅之書。書頁此刻微微發熱,封皮上的暗紅色在月光下仿佛在緩慢流淌。她翻到曾經浮現過“以‘記’為引……循脈而下”紋路的那一頁,將手掌按了上去。
書頁再次變得滾燙,暗紅紋路浮現、流轉,這一次,紋路勾勒出的,不再僅僅是抽象的圖形,而是隱約形成了一副……簡易的“脈絡圖”?圖中一條粗線代表地脈,一個黑點代表她現在的位置,一個微微發光的紅點,則在粗線下方極深處閃爍。兩者之間,有幾條極其纖細、若有若無的虛線連接。
同時,一段更加清晰的意念傳來:
「……此處乃一淤塞之‘煞眼’……骨息碎片……沉於眼核……洞深百仞……中段有舊日礦工祭祀之殘跡……可暫避煞氣沖刷……然核心處……有‘門’之裂隙微張……切記……勿直視……勿靠近……隻取邊緣一縷……速退……」
淤塞的“煞眼”。骨息碎片沉在眼核。洞深百仞(古代長度單位,極深)。中段有舊日礦工祭祀的殘跡,可以暫時躲避煞氣衝刷。但核心處……有“門”的裂隙微微張開?切記不要直視,不要靠近,隻取最邊緣的一縷煞氣,然後迅速撤退!
信息明確得讓她心驚。“門”的裂隙?是連接妖界的“門”嗎?還是彆的什麼“門”?為什麼會在這裡微微張開?是因為骨息碎片的吸引,還是地脈淤塞導致的異常?
無論是什麼,都意味著核心處的危險,遠超她的想象。
但同樣,機會也就在那裡。越靠近核心,能接觸到的、與骨息同源的煞氣可能就越“精純”。
進,還是不進?
花見棠站在漆黑的洞口,聽著裡麵傳來的、如同歎息般的風聲。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光斑。她摸了摸口袋,裡麵隻剩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饅頭。
沒有退路了。
她將暗紅之書緊緊綁在胸口,撕下舊外套相對乾淨的裡襯,纏住口鼻以防灰塵和可能的毒氣。然後,她從旁邊撿起一根相對結實的、前端削尖的廢棄鋼筋,當作探路和支撐的拐杖。
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她彎下腰,側身擠進了那狹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礦洞縫隙。
黑暗瞬間將她吞沒。
隻有手中鋼筋偶爾敲擊石壁發出的、空洞的回響,以及她自己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在逼仄的通道裡回蕩。
她按照書中紋路提示的“脈絡”感應,以及對那股沉凝煞氣的微弱牽引,在黑暗中摸索著,向下,一直向下。
路越來越陡,越來越濕滑。空氣變得稀薄,陰寒刺骨,那股沉凝的煞氣也越來越濃,像無形的冰水,滲透她的衣物,往骨頭縫裡鑽。每走一步,脊椎空洞處的劇痛就尖銳一分,與外界煞氣的共鳴也強烈一分,仿佛那虛無的傷口正在被強行“浸泡”在冰冷的力量中,既痛苦,又帶來一種詭異的、緩慢的“充盈”感——不是修複,更像是凍僵前的麻木。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就在她感覺四肢快要凍僵、意識開始模糊時,前方通道突然變得開闊了一些。借著從不知何處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地底本身的幽藍磷光(可能是某種礦物),她看到一個稍微平整些的天然石台。
石台一角,堆著一些早已腐朽的木頭、幾個破爛的陶碗,還有一麵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小銅鑼。石台後方粗糙的石壁上,依稀可見用某種暗紅色顏料(可能是朱砂混合了血液)塗抹出的、歪歪扭扭的、早已模糊的圖案,像是一些簡筆的人形和看不懂的符號。
舊日礦工祭祀的殘跡。
就是這裡了。
花見棠踉蹌著撲到石台上,幾乎虛脫。這裡的煞氣濃度比通道裡更高,但似乎被這殘存的祭祀痕跡“過濾”或“阻擋”了一部分,形成了一個相對“平和”的緩衝帶。她靠著冰冷的石壁,劇烈地喘息,感覺肺部火辣辣地疼。
休息了許久,她才勉強恢複一點力氣。按照書中的提示,這裡隻是中途的“避風港”。真正的目標,還在更深、更靠近“煞眼”核心的地方。
她望向石台前方。那裡,通道繼續向下延伸,坡度更陡,幾乎垂直。幽藍的磷光到了那裡也變得極其暗淡,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那股沉凝的、與骨息同源的煞氣,正如同冰冷的潮汐,從深淵底部一陣陣湧上來,比上麵強烈了十倍不止!
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在那濃鬱的煞氣潮汐深處,她隱約“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在緩緩閃爍、明滅。
那光芒的“質感”,與她記憶中那截“王權之骨”炸裂前最後一瞬的光澤,如出一轍!
碎片!真的在那裡!
但同時,她也“感覺”到了。
在那暗金色光芒附近,煞氣的流動變得極其混亂、暴戾,空間仿佛出現了細微的、不穩定的扭曲。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靈魂戰栗的“縫隙”感,從那裡傳來。並不巨大,卻仿佛連接著某種無比遙遠、無比恐怖、充滿毀滅與虛無的所在。
“門”的裂隙。
哪怕隻是微微張開的一道縫,泄露出的氣息,也足以讓這地底深處的煞氣發生異變,足以讓她這殘破的靈魂感到本能的恐懼。
不能靠近。
絕對不能。
她緩緩跪下,趴在石台邊緣,將上半身儘量探向那陡峭的通道下方,麵對著深淵底部那湧動的、冰冷的煞氣潮汐,以及其中那一點微弱的暗金光芒。
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慎取一線”。
如何從這洶湧冰冷、混雜著“門”之裂隙氣息的煞氣潮汐中,剝離、汲取到最邊緣、最“純淨”的一絲,與王權之骨同源的力量,並安全地融入自己脊椎的虛無傷口?
她閉上眼,將全部精神集中。
首先,是以“記”為引。她將懷中暗紅之書貼在胸口,感受著它散發出的、與下方骨息同源的冰冷波動,以此作為“信標”和“過濾器”,幫助她在混亂的煞氣中,分辨出那一絲特定的“味道”。
然後,是以“傷”為契。她不再抵抗脊椎空洞處傳來的劇痛和虛無感,反而主動將意識沉入那片冰冷刺骨的“虛無”,將其想象成一個極度饑餓、卻隻對特定食物有反應的“容器”。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將一絲微弱到極點的精神力,順著書頁波動的指引,如同最纖細的蛛絲,緩緩垂向深淵,探入那冰冷的煞氣潮汐邊緣。
接觸的刹那!
冰冷!狂暴!混亂!毀滅!
無數負麵的、充滿壓迫感的意念和能量衝擊順著那絲精神力倒卷而來!花見棠渾身劇震,一口鮮血猛地噴在石台上,眼前金星亂冒,差點直接昏厥過去。那不僅僅是煞氣,其中混雜了地脈的沉重、歲月的腐朽、礦工的絕望、以及……“門”對麵泄露過來的、令人瘋狂的虛無低語!
她死死咬住牙,牙齦滲血,憑著頑強的意誌,強行穩住那絲即將斷裂的精神力“蛛絲”,按照書中提示,極力避開潮汐的主流和核心的暗金光點,隻在最邊緣、最稀薄、流動最緩慢的區域,極其謹慎地、一點點地“沾取”。
像在沸騰的油鍋裡,用蛛絲撈取一粒特定的、即將融化的冰晶。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有幾秒,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終於,她“感覺”到,有一絲極其細微、卻異常“沉靜”與“古老”的冰冷能量,被她那附著著書籍波動和精神力“蛛絲”的“容器”意象,成功“粘附”住了一點點。
就是現在!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和心神,猛地將那絲精神力“蛛絲”收回!
就在那絲被“沾取”的、微不可察的暗金色能量順著精神力即將被拉回她體內的瞬間——
深淵底部,那點暗金光芒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門”的裂隙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撕裂聲。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的“吸力”和“惡意”,如同無形的觸手,順著那絲被扯動的能量,閃電般向上探來!
花見棠魂飛魄散!
千鈞一發之際,她胸口貼著的暗紅之書驟然變得滾燙無比,封皮上炸開一團刺目的暗紅血光,瞬間將她全身籠罩!那血光與探上來的“吸力”和“惡意”狠狠撞在一起!
沒有聲音,隻有精神層麵一次劇烈的、無聲的爆炸!
“噗——!”
花見棠如遭重擊,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拍在石台後方的石壁上,又滾落下來。鮮血不要錢似的從口鼻湧出,眼前徹底漆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
但……那絲微弱的、暗金色的能量,卻在書籍血光與那恐怖存在碰撞的間隙,被成功拉回了她的體內,順著那絲精神力的牽引,精準地沒入了她脊椎處那片冰冷刺骨的虛無傷口!
“啊——!!!”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了她!
那不是修複的暖流,而是將一塊萬年玄冰,硬生生塞進了早已凍僵、瀕臨壞死的傷口!極致的冰冷、沉重的“質感”、古老霸道的“王權”餘威,與傷口本身殘留的撕裂感、虛無感瘋狂衝突、撕咬、試圖融合!
她的身體劇烈抽搐,皮膚表麵凝結出細密的冰晶,又因為內部劇烈的能量衝突而崩裂,滲出暗紅色的血珠。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浮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
暗紅之書散發的血光逐漸黯淡下去,封皮上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仿佛剛才那一下消耗了它極大的力量。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那絲暗金色能量與虛無傷口的衝突,終於逐漸平息下來——不是完美融合,更像是一種艱難的、勉強的“凍結”與“粘連”。
劇痛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麻木,以及……一絲微弱到極點、卻無比清晰的“存在感”。
那空蕩蕩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虛無傷口,此刻,被那一絲暗金色能量“凍住”了邊緣。它不再瘋狂抽取她的生機,反而像是一道被寒冰勉強封住的裂縫,雖然依舊冰冷刺骨,雖然依舊脆弱不堪,但至少……堵住了。
一絲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帶著沉重“質感”的“力量”,從那被凍結的裂縫邊緣,極其緩慢地滲漏出來,流入她早已枯竭的經脈。
不是煞氣,更像是某種……被極度稀釋和“降格”後的“王權之骨”本源氣息。
這點力量微弱得可憐,甚至不及她全盛時期的萬分之一。但它真實存在,並且,與她身體的契合度極高,因為這本身就是從她“傷口”裡“長”出來的。
花見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她睜開眼,眼前依舊是礦洞的黑暗,但似乎……能看清更多細微的紋理了。聽力也在恢複,能聽到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以及深淵底部,那煞氣潮汐依舊湧動、但“門”的裂隙似乎重新歸於沉寂的、悠長的“呼吸”聲。
她嘗試動了一下手指。
雖然依舊僵硬、酸痛,但那種隨時會崩潰的虛弱感,減輕了一絲。
她,暫時……活下來了。
並且,抓住了一縷真正的、屬於那個崩塌世界的……力量殘渣。
花見棠躺在冰冷潮濕的石台上,望著頭頂礦洞嶙峋的、幽藍磷光勾勒出的黑暗輪廓,緩緩地,扯動了一下乾裂出血的嘴角。
一個冰冷、無聲、卻帶著孤注一擲狠戾的弧度。
轉機,抓住了。
雖然隻有一絲。
但有了這一絲,她就能抓住更多。
她掙紮著,用那剛剛恢複一絲力氣的手臂,支撐著自己,慢慢坐起。擦掉嘴角的血跡,將出現裂痕的暗紅之書小心地重新貼身藏好。
然後,她扶著石壁,再次站起。轉身,不再看那深淵底部誘人而致命的暗金光點,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門”之裂隙。
她沿著來路,開始向上攀爬。
步履依舊蹣跚,卻比下來時,多了一分難以摧毀的沉重與堅定。
礦洞之外,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