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認得……這個地點,這個場景,這隻幼獸。
這是……
淵瞑之壁的最底層。
而她眼前這隻瑟瑟發抖、弱小無助的白色幼獸……
是……
“子……書……玄……魘……?”
她乾裂的嘴唇翕動,破碎的音節逸出,輕得如同歎息,卻在這死寂的穀底,清晰地回蕩。
小白團子似乎聽懂了(或者是聽懂了名字?),金色眼眸瞪得更圓了,裡麵充滿了茫然和一絲更深的好奇,它試探性地,朝著這個突然出現、氣息奇怪又有點莫名熟悉(是因為她體內殘留的、與他同源的骨息能量?)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極其微弱地……
“嗚……?”
叫了一聲。
那一聲細微的、帶著幼崽特有軟糯和茫然的“嗚”,像一根極細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花見棠的心臟最深處。冰冷,尖銳,帶著一種足以凍結時空的荒謬感。
子書玄魘。
那個立於妖宮之巔、揮手間煞氣翻湧、一槍可碎星辰的妖王。
那個在星軌宴上以身為盾、在萬妖血祭鎖神陣中金瞳碎裂湮滅的男人。
此刻,縮小了千萬倍,褪去了所有凜冽與威嚴,變成了一隻蜷縮在淵瞑之壁最底層、潮濕枯葉間的、瑟瑟發抖的白色幼獸。
花見棠趴在地上,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視野裡的一切都褪色、模糊,隻剩下那雙濕漉漉的、澄澈懵懂的金色眼眸,帶著幼崽天然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驚恐與虛弱,與她對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她的身體依舊殘破,脊椎傷口在穿越後的虛弱中隱隱作痛,新生的力量幾乎燃燒殆儘。可所有這些真實的痛楚,都被眼前這極端不真實的景象衝擊得搖搖欲墜。
是幻覺嗎?是臨死前的走馬燈,將最深刻的眷戀與最深的愧疚扭曲成了這副模樣?還是那本碎裂的暗紅之書、那些被她強行吸收的“王權之骨”殘息,將她帶回了某個……錯誤的時空節點?
小白團子見她不回應,隻是呆呆地看著自己,似乎更加困惑了。它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試圖站起來,但四肢明顯無力,剛撐起一點就又軟軟地趴了回去,發出一聲更輕、更委屈的嗚咽。它身上雪白的絨毛沾著泥汙,額頭兩個小小的鼓包顏色暗淡,尾巴尖那撮深色毛發也懨懨地垂著。
它受傷了。很虛弱。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花見棠混亂的神智。
不管眼前這一切是多麼荒謬,多麼不可思議,這隻幼獸……它此刻的虛弱和無助,是真實的。
而它,是子書玄魘。
哪怕隻是“曾經”的,或者“未來”的,亦或是某個平行時空的。
她掙紮著,用幾乎不聽使喚的手臂,支撐著自己,一點一點,朝著小白團子的方向挪動。動作笨拙而緩慢,每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
小白團子立刻警惕地往後縮了縮,金色眼眸瞪大,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呼嚕聲,可惜配著它那副毛茸茸的弱小模樣,沒有絲毫威懾力,反而更顯可憐。
花見棠停下動作,不敢再靠近。她喉嚨乾澀得厲害,嘗試了幾次,才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彆……怕。”
聲音在寂靜的穀底回蕩,帶著她自己都陌生的顫抖。
小白團子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辨認這聲音的含義。金色眼眸中的警惕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困惑和好奇。它鼻尖輕輕抽動了幾下,似乎在嗅聞她身上的氣息。
花見棠身上殘留著駁雜的氣息:現代城市的塵埃、地底煞眼的陰寒、多次瀕死的死氣、還有……一絲絲微弱的、與它隱隱同源的、冰冷沉重的“王權之骨”殘息。
那同源的氣息,似乎讓它感覺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本能的親近與……依賴?
它試探性地,朝著花見棠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小步。然後又停住,看著她。
花見棠心臟揪緊。她慢慢伸出手——那隻手同樣傷痕累累,沾滿汙泥,指尖還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小白團子盯著她伸過來的手,猶豫著,小小的身體繃緊。
就在花見棠以為它會再次後退時,它卻忽然低下頭,用濕漉漉、冰涼的小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
觸碰的刹那,花見棠渾身一顫。
冰冷。柔軟。帶著幼崽特有的、細微的顫抖。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劇痛,猛地席卷了她的胸腔,比任何一次煞氣反噬、筋骨斷裂都要來得猛烈。眼眶瞬間發熱,有什麼滾燙的東西不受控製地湧上來,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行逼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個“他”麵前。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儘管依舊沙啞:“你……受傷了?”
小白團子似乎聽懂了“受傷”這個詞,金色眼眸裡閃過一絲委屈和痛楚,它低下頭,舔了舔自己前肢上一處不太明顯的、被碎石劃破的細小傷口,又可憐巴巴地看向花見棠。
那眼神,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疼。
花見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緒。她環顧四周,這淵瞑之壁底層陰暗潮濕,危機四伏,絕不是一個適合幼獸(哪怕是未來的妖王)養傷的地方。記憶中(或者說,那本不存在的書的開頭),子書玄魘幼年時似乎就是在這裡掙紮求生,受儘欺淩……
必須帶他離開這裡。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而堅定。
她嘗試運轉體內那僅存的一絲冰冷力量。力量微弱如風中殘燭,運轉起來艱澀無比,但勉強還能驅動。她將這點力量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手掌上,形成一層極其稀薄的、帶著寒意的能量膜,然後再次伸出手,動作比剛才更加緩慢輕柔。
“跟我走,好嗎?這裡……不安全。”她看著那雙純淨的金色眼眸,輕聲說。
小白團子似乎感應到了她手掌上那層能量膜中,與自己隱隱同源的、令人安心(或許?)的冰冷氣息。它猶豫了片刻,又看了看周圍陰暗危險的環境,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它一點點挪過來,伸出兩隻小小的前爪,輕輕搭在了花見棠覆著能量膜的手掌邊緣。
沒有完全跳上來,隻是搭著,帶著試探和依賴。
花見棠屏住呼吸,另一隻手也慢慢靠過來,極其小心地、仿佛捧著世間最脆弱易碎的珍寶,將這隻小小的、冰冷的白色團子,輕輕攏在了掌心。
好輕。
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和她記憶中那個如山嶽般沉重的身影,截然不同。
小白團子在她掌心蜷縮起來,似乎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溫暖的所在(雖然她的手也冰冷),它仰起頭,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裡麵充滿了全然的依賴和……一種初生雛鳥般的懵懂信任。
這信任,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燙在花見棠的靈魂上。
她知道未來他會經曆什麼。背叛、廝殺、孤獨、鎮壓、最終登臨絕巔卻又在背叛與血祭中崩塌……而此刻,這隻將脆弱肚皮和全部信任都交付給她掌心的小東西,對此一無所知。
花見棠小心翼翼地將小白團子護在懷裡,用殘破的衣袖儘量為它遮擋穀底的陰風和濕氣。然後,她開始打量周圍,尋找離開這淵瞑之壁底層的路徑。
記憶模糊,隻記得這裡如同迷宮,且潛伏著許多低階但凶惡的妖物和毒蟲。以她現在的狀態,加上懷裡這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小家夥,每一步都可能是絕境。
但,沒有退路。
她抱緊懷裡微微發抖的小白團子,感受著那細微的、生命的溫暖(儘管冰冷),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彆怕,”她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小白團子毛茸茸的、帶著涼意的額頭,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會……保護你。”
這一次。
無論如何。
她站起身,忍著全身的劇痛和虛弱,朝著記憶中隱約的上行方向,一步一步,踉蹌卻決絕地,踏入了淵瞑之壁更深、更黑暗的迷宮之中。
懷中的小白團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決心,輕輕蹭了蹭她的胸口,發出細微的、仿佛安心的呼嚕聲。
一大一小,兩個傷痕累累的身影,逐漸被嶙峋岩壁投下的、濃重的黑暗吞沒。
而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以一種無人預料的方式,再次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