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花見棠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而堅定。
她不再猶豫,辨認了一下遠處燈火的方向——如果沒記錯,花家所在的“青霖鎮”,大概就在那個方位。
她抱緊懷中熟睡的小白團子,用最後一點力氣,朝著那片人間燈火,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她不逃了。
她要回去。
帶著他,回花家。
然後,哪兒也不去。
就在那個小小的院子裡,試著……把他養大。
至於未來會怎樣……
她看著天邊那輪清冷的、亙古不變的月亮,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帶著孤注一擲意味的弧度。
未來,就交給未來吧。
青霖鎮的輪廓在熹微晨光中逐漸清晰。低矮的灰瓦房舍依著山坡錯落,鎮口立著半截風化嚴重的石碑,字跡模糊。空氣裡飄蕩著炊煙、草藥和清晨露水混合的氣息,遠比淵瞑之底純淨,也遠比她“回來”後的那個現代城市溫潤。
花見棠抱著小白團子,站在鎮外一片竹林邊緣,躊躇不前。
她的樣子實在太過狼狽。破碎沾血的衣裙(勉強用撿來的布條捆紮過)、枯草般的亂發、蒼白消瘦的臉頰、以及滿身無法掩飾的、混雜著地底陰寒與血腥氣的落魄。懷裡還揣著一隻看似尋常、細看卻有些奇特的白色幼獸。
這副尊容,彆說回“家”,隻怕剛進鎮就會被當作可疑人物盤問,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需要先整理一下,至少……看起來像個“人”。
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溪流上。她抱著小白團子走過去,尋了處隱蔽的河灣。將依舊沉睡的小家夥小心放在一塊乾燥平坦的大石上,用幾片大葉子虛虛蓋住。小白團子隻是不安地動了動鼻子,沒有醒來。
花見棠褪下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爛外衣,踏入冰冷的溪水。寒氣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同時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她仔細清洗著臉頰、手臂、頭發上的汙垢和血痂。水很涼,刺激著傷口,帶來細密的刺痛。
清洗過後,她從撿來的破布條裡挑出相對乾淨、完整的一塊,當作頭巾包住半乾的頭發,又用另一塊較大的、稍厚些的布(像是從某個廢棄窩棚扯下來的粗麻墊子)裹住身體,勉強蔽體。雖然依舊簡陋古怪,但至少不像剛從血池裡爬出來的了。
做完這些,她看向大石上的小白團子。它睡得很沉,小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純白的絨毛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花見棠走過去,輕輕將它抱起。小家夥在夢中下意識地往她懷裡溫暖的地方蹭了蹭,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她眼神微軟,但很快又斂去所有情緒。抱著它,朝著記憶中的“花家”走去。
花家位於青霖鎮西側,一個不大的院落,青磚黑瓦,院牆爬著些枯了一半的藤蔓。門楣上掛著塊有些年頭的木匾,上書“花宅”二字,漆色斑駁。比起鎮上其他稍顯富庶的家族,花家確實顯得清寒,甚至有些沒落。
站在熟悉的(卻又是陌生的)門前,花見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對這個“家”的感情複雜而稀薄。原主“花見棠”資質平庸,性格怯懦又帶著點不甘的擰巴,在家族中並不受重視,父母早亡,隻有一個常年閉關、對她不聞不問的築基期祖父,以及幾個關係淡漠的叔伯堂親。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環。
叩,叩叩。
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裡麵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睡眼惺忪、帶著不耐煩的中年婦人臉——是花家的粗使婆子,王媽。
“誰啊?大清早的……”王媽話說到一半,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愣住了,“你……你是……”
“王媽,”花見棠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努力維持著平靜,“是我,見棠。”
王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上下打量著她這身古怪打扮和懷裡抱著的白色小獸,臉上寫滿了驚疑不定:“大、大小姐?你……你不是前幾日跟二老爺家的少爺他們去後山……采藥了嗎?怎麼弄成這副模樣?這……這是什麼?”她指著花見棠懷裡的小白團子。
果然,“劇情”已經開始了一點。原主是跟著堂兄堂姐去後山,然後“機緣巧合”(作死)跌入了淵瞑之壁的縫隙。
“在後山遇到了點意外,跟堂兄他們走散了。”花見棠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後怕,“僥幸撿回一條命。這小東西……是我逃出來時遇到的,受了傷,看著可憐,就帶回來了。”
她說得含糊,但也算合情合理。後山靠近淵瞑之壁邊緣,偶爾有低階妖獸出沒,發生意外不稀奇。
王媽將信將疑,但看她這副淒慘樣子,又想到這位大小姐平日雖不受寵,好歹也是主家血脈,不敢太過怠慢,隻得側身讓開:“快、快進來吧。我這就去稟告老太爺和二老爺。”
“不必驚動祖父他老人家閉關。”花見棠立刻道,抱著小白團子踏進院子,“我沒事,隻是受了些驚嚇,需要休息。勞煩王媽幫我準備點熱水和吃食,送到我房裡就好。”
她的語氣自然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淡,與原主平日的怯懦截然不同。王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應了:“哦……好,好。大小姐你的院子一直空著,我這就去收拾。”
花見棠憑著記憶,走向院落西側一個偏僻的小跨院。這裡果然如王媽所說,久無人居,顯得有些荒涼冷清。幾間屋子門窗緊閉,廊下積著薄灰。
她推開正屋的門,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都蒙著白布。但還算乾淨,看得出定期有人簡單打掃。
她將小白團子輕輕放在床上——那裡鋪著的被褥雖然陳舊,但洗得發白,還算柔軟乾燥。小家夥依舊沒醒,隻是蜷縮了一下,將自己團得更緊。
花見棠關好門窗,拉上簾子,隔絕了外界可能窺探的視線。然後,她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熟睡的小家夥,眼神複雜難明。
王媽很快送來了熱水、乾淨的舊衣裳和一些簡單的粥飯小菜。花見棠謝過,關上門。她先快速洗漱,換上那身半舊的、料子粗糙但乾淨的女式衣裙,雖然不合身(原主比她稍矮胖些),但總算有了點樣子。
然後,她將粥飯放在桌上,自己卻沒什麼胃口。倒了一小碟溫水,又撕了一點點饅頭屑,放在床邊,輕聲喚道:“小家夥?醒醒,吃點東西。”
小白團子睡得並不沉,聽到聲音,耳朵動了動,緩緩睜開金色的眼眸。初醒的迷茫很快被饑餓取代,它聳動著小鼻子,聞到了水和食物的氣味。
它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四肢依舊乏力。花見棠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溫水,輕輕點在他的鼻尖和嘴唇上。小白團子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急切地舔舐著。
花見棠心頭發軟,小心地將他抱到桌邊,用指尖撚起一點點泡軟的饅頭屑,遞到他嘴邊。小家夥急切地吞下,又眼巴巴地看著粥碗。
“這個對你來說可能不太好消化。”花見棠用勺子舀起一點最稀薄的米湯,吹涼了,才一點點喂給他。
小白團子吃得很香,雖然每次隻能吃下一點點,但精神明顯好了不少。吃完後,他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蹭了蹭花見棠的手指,金色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她,充滿了親近和依賴。
花見棠輕輕撫摸著他柔軟溫暖的絨毛,心裡那點因為“飼養未來妖王”而產生的荒謬和沉重,似乎被這小動物純粹的信任和滿足衝淡了一些。
但理智很快回籠。
這隻是開始。
花家絕非安全無憂之地。家族內部關係複雜,資源有限,勾心鬥角在所難免。更重要的是,子書玄魘的妖族身份和血脈,哪怕現在微弱,也終究是個隱患。必須小心隱藏。
她需要儘快恢複一些實力,哪怕隻是最低微的煉氣期,也能多一些自保和隱藏小家夥的資本。
還有……“劇情”。
雖然她打定主意不按原路走,但那些關鍵的“節點”和“人物”,比如那幾個心懷叵測的堂兄堂姐,比如未來可能會出現的、與子書玄魘身份相關的人或事……她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必須有所了解和防備。
第一步,是融入花家,穩住腳跟,同時想辦法獲取這個世界的修煉資源——哪怕是最低等的。
花見棠將吃飽喝足、又開始昏昏欲睡的小白團子重新放回床上,用柔軟的舊衣服給他做了個簡陋的小窩。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向外麵漸漸熱鬨起來的青霖鎮,眼神幽深。
從今天起,她就是花家那個資質平庸、性格內向、存在感稀薄的大小姐,花見棠。
而她懷裡這隻看似無害的白色小獸,是她撿來的、可憐又乖巧的“寵物”。
他們將會在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家族裡,度過一段或許平靜、或許暗流湧動的時光。
至於未來……
她輕輕關上窗,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未來,就讓她,親手來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