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傻子……真的沒死?
不僅沒死,還在流民中建立了營地?還會治病?還能打退地頭蛇?
每多想一層,璟倫的心就沉一分。如果傳聞是真的,那這個弟弟就絕不是他以為的癡傻廢物。一個能在這種亂世中拉起隊伍、贏得人心的人……有多危險?
嫉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憑什麼?一個傻了十幾年的廢物,憑什麼突然開竅?憑什麼能在絕境中翻身?而他,堂堂國公府大公子,為了保全家族、為了將來的爵位,費儘心機打點謀劃,卻要在這危城裡惶惶不可終日?
不行。
絕對不行。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灑金信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停頓片刻,然後落筆,字跡淩厲:
“劉兄台鑒:聞西郊有變,或涉家醜。望兄遣人協查,若見逆弟璟言,務必……”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墨汁在“務必”二字後暈開一小團黑漬。
殺了?不妥。父親雖然不待見那傻子,但畢竟是嫡子。若將來追查起來……
他撕掉信紙,重新鋪開一張,這次寫得更加隱晦:
“……若見逆弟,恐其行止瘋癲,辱沒門楣。請兄代為‘照看’,勿令其再拋頭露麵,待城中事定,弟自當親往處置。”
寫完,他吹乾墨跡,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喚來另一個心腹小廝:“送去義安坊,親手交給劉坊主。”
小廝領命而去。
璟倫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義安坊的劉疤子,是西郊一霸,手下有幾十號潑皮潰兵,控製著那片區域僅存的幾個粥棚和黑市。此人貪財好利,給足銀子,什麼都肯做。
如果那傻子真的在西郊……劉疤子會是他第一道坎。
窗外天色漸暗,書房裡沒有點燈,璟倫的臉隱在陰影中,隻有眼中偶爾閃過的冷光。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比他小兩歲的弟弟,被奶娘抱著,粉雕玉琢,見了誰都笑。母親——他的生母,隻是個侍妾——總在私下裡咬牙切齒:“嫡子又如何?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後來弟弟真的癡傻了,母親笑了,他也跟著笑。一個傻子嫡子,注定是墊腳石。
可現在這塊石頭,好像要自己站起來了。
“璟言……”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我的好弟弟,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天了。
而在西郊那片廢墟營地裡,此刻正點著篝火。璟言剛剛給一個發燒的孩子喂了藥,正和趙鐵柱商量明天如何應對義安坊的人。
他們都不知道,另一張網,正從另一個方向緩緩張開。
樹欲靜而風不止。來自血脈的猜忌,往往比外敵的刀劍更冷,更毒。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