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恍然,彎了彎唇角。程征果然是“務實理想主義者”,目標明確,手段靈活。
一下午的高密度信息輸入,讓南舟感覺CPU快要燒乾。她努力提問,從空間彈性設計如何支持不同規模的團隊,再到公共區域如何促進非正式交流……每一個問題,都試圖將眼前所見與遙遠的銀魚胡同產生勾連。
回到曼哈頓酒店,已是華燈初上。南舟卻不得休息。
她打開電腦,插上錄音筆,開始整理下午海量的錄音和筆記。許多專業討論需要反複聽辨、查證翻譯,工作量巨大。處理完時,窗外已是紐約不眠的璀璨夜景,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她揉著發澀的眼睛,不得不佩服程征充沛的精力和對信息的吸收處理能力。
而這,僅僅是開始。
隨後四天,程征的節奏快得像上了發條。天剛蒙蒙亮,敲門聲就會準時響起。他們穿梭於紐約各處——高線公園看舊鐵路如何變身為線性空中花園,切爾西市場看工業遺跡如何注入美食與零售活力,SOHO區看鑄鐵建築如何承載藝術與時尚,甚至深入哈林區,看一些草根社區如何自我更新。
南舟像一塊被投入激流的海綿,拚命吸收一切。
她帶的暖寶寶消耗殆儘,紐約冬日室外的嚴寒和室內暖氣交替襲擊,加上睡眠嚴重不足,免疫力終於告急。第五天傍晚,結束一個舊校舍改造的創意社區訪問時,她感到喉嚨發乾,頭隱隱作痛,鼻子也有些不通氣。
程征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他沒有選擇立刻回酒店,而是讓衛文博先陪同常爽和季致遠返回,自己則帶著南舟,就近走進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咖啡館。
咖啡館裡暖意融融,空氣裡彌漫著現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點的黃油氣味。木製桌椅被歲月磨得溫潤,牆上掛著老照片和泛黃的海報。程征為兩人點了熱美式和一份簡單的三明治。
“不舒服怎麼不說?”程征看著她摘下口罩後有些發紅的鼻尖,直接問道。
南舟捧著溫熱的咖啡杯,汲取著那點暖意,甕聲甕氣地回答:“您日理萬機,連軸轉了這麼多天都沒說一聲累。”
言下之意,自己自然也沒臉喊苦。
程征聞言,難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些許無奈,也有一絲極淡的緩和。“今天下午,我們放慢節奏。就在這裡,喝咖啡,看看街景,聊聊天。”
南舟有些意外,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程總……是有什麼特彆的深意嗎?”她不太相信這隻是一次簡單的休息。
程征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著咖啡館裡零星散坐、或讀書或低聲交談的人們,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坐在這裡喝咖啡,讓我想起一件事。”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咖啡館舒緩的背景音樂裡顯得格外清晰,“愛因斯坦在1933年離開德國後,受聘於新成立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那裡給了他難以想象的自由——沒有教學任務,沒有必出的成果要求。據說,他每天和邏輯學家哥德爾一起散步回家,麵對這種完全的自由,最初反而有些茫然。他感受到了普林斯頓寧靜的學術氛圍,曾問學院的人:‘那麼,我能做什麼呢?’”
他頓了頓,看向南舟。南舟被這個故事吸引,暫時忘記了身體的不適,專注地聽著。
“學院的創始董事亞伯拉罕·弗萊克斯納,給出的指示,大概可以歸結為一句話:‘自由交談,喝喝咖啡。’”程征的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聽起來像句不負責任的玩笑,對嗎?”
南舟心中仿佛有根弦被輕輕撥動。她思索著,腦中飛速將這個故事與這些天看到的、聽到的、以及他們正在籌謀的事情聯係起來。片刻後,她眼睛微微睜大,帶著醍醐灌頂般的明悟,輕聲接道:
“但……這或許才是最高明的管理——不是規定產出,而是塑造環境。移除所有功利性的壓力和瑣碎的乾擾,給予頂尖頭腦最寶貴的信任與自由,激發他們的內驅力。‘喝咖啡’代表的是一種非正式的、放鬆的交流空間和狀態,‘自由交談’則孕育著思想最意外的碰撞和跨界的靈感。”
程征看著南舟因感冒而氤氳著水汽、卻在此刻煥發出驚人洞察力的眼睛,臉上的欣賞再無掩飾。他點了點頭,接著她的話,語氣深沉而有力:
“沒錯。‘咖啡’是氛圍,是讓思想鬆弛並連接的可能。我們現在要做的‘織補’,物理上是在改造胡同的老舊空間。但本質上,我們想編織的,不也正是這樣一種生態嗎?為未來可能出現在那裡的科學家、藝術家、創業者、手藝人、設計師……所有擁有創造力和熱情的人,在中國的土地上,在四九城最富曆史底蘊的街巷裡,編織出一個能讓他們安心‘喝咖啡’、能夠‘自由交談’的土壤和環境。我們的設計,我們努力營造的那個‘場’,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他們的‘普林斯頓研究院’。”
咖啡館裡的時光仿佛慢了下來。
南舟怔怔地望著程征,喉嚨的腫痛、頭部的昏沉似乎都離她遠去。她看到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開發商老板,而是一個手握資源、卻懷揣著近乎天真理想的城市構建者。他看的不是容積率、不是銷售回款,而是更遙遠、更本質的東西——人的可能性,思想的流動性,一座城市真正可持續的活力源泉。
這種認知的深化,像一股暖流,悄然漫過心房。那裡麵,有對其視野與格局的欽佩,有對其理想主義色彩的觸動,也有一種隱隱的儒慕之感——慕其所能觸及的高度,慕其在這現實洪流中依然清晰保有的精神圖景。
“所以,”程征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好好把咖啡喝完。然後,回去補個好覺。”
南舟低下頭,拿起三明治,喝了一口咖啡。簡單的食物,在此刻卻有了不同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