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聆莫名耳熱,上揚的長眼裡浮起霧色,滿不在乎地拉著小衣,氣足道:“反正放在那兒染血了,你又穿了我給的,我將沒被弄臟的布料做成小衣隻是為了不浪費。”
辜行止冷淡垂下了眸,待她說完平聲問:“血染在何處?”
“這兒啊。”雪聆指了下胸口,驟然頓住。
他不信她的話。
雪聆是沒舍得將被血弄臟的布料丟了,連染血的那部分也做成了小衣和褻褲。
她覺得他看不見,不會被發現,況且這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但現在,雪聆覺得他在笑她,笑她貧窮,笑她連小衣都換不起好的,撿他被弄臟的衣物,當成寶貝歡歡喜喜穿在身上。
雪聆有瞬間被拆穿的自卑與羞恥。
可當她僵著眼珠緩緩墜下,凝著身下白玉清輝般的青年,心中那點不堪又如潮水褪去,平靜得驚不起半分波瀾。
他們富貴,他們享受,他們是天生下來便注定高人一等,是她投胎時不小心打岔了一眼而已。
但不管是貴人,還是她這種賤民,人也都有各自的不同的活法,她這樣活著也沒什麼可羞恥的。
知羞,她也仍舊是這樣的雪聆,旁人不會在她的名字前加上如‘高品尚’的雪聆諸類稱呼。
“你才不懂。”雪聆低著頭,重新把被他用鼻尖聳亂的小衣扯好,趴在他的身上道:“能穿暖吃好就是好,我才不管是誰不要的,還是哪兒弄臟了。”
“隻要我覺得有用,能用,統統都是好的。”
雪聆貼在他的耳畔,絮絮叨叨地呢喃:“以後不可以在晚上亂聞我,小白可不會聞完再嘲笑我。”
辜行止平靜彆過頭,避開她灑在頸上的鼻息,“我並無嘲笑之意。”
雪聆哼了幾聲沒搭他的話,似是困了。
其實他到底是不是嘲笑她,她也並不在乎,嘲笑又不能使她吃飽穿暖。
辜行止卻在等她回應,可等至她逐漸纏綿的呼吸聲也沒等到。
他漸漸也生出了困意,手搭在她光潔的後背,下意識低頭埋在她光潔的肩窩中,呼吸輕柔的與她交頸而睡。
清晨,曦光破露。
雪聆懶懶地撐起身,看了眼維持一夜仰躺被她壓在身下姿勢的辜行止,掀開被褥想要下榻。
剛欲起身,腰忽然被握住。
“要去何處。”
雪聆頭也沒回,攏起散下的發絲便趴在他大腿上,探身去勾地上被踢亂的繡鞋,“你幾日沒吃東西,瘦得都沒力氣了,我做早飯啊。”
辜行止默然,仍舊沒鬆開她。
雪聆穿得少,有些冷,推開他的手兀自坐起身披上厚衣,彎腰穿繡鞋。
就在她穿好繡鞋後,身後傳來青年平靜的聲音:“我也去。”
雪聆轉頭看他:“你去做什麼?”
辜行止坐於她身後道:“想再熟悉下。”
雪聆反問他:“你熟悉這個做什麼?反正你隻需要在這間屋裡,其他的沒必要熟悉。”
昨日她主動帶他熟悉,是因為高興過頭而忘記了,今日他莫名主動提及,她疑心他是想熟悉後好逃走。
辜行止聽出她語氣中的警惕懷疑,白布下的眼睫低垂,不再說要出去。
“小白,好乖。”雪聆又高興了,捧起他低落也看不清情緒的玉麵,低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右臉。
“就在這裡待著好不好,等你覺得是家了再出來。”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隻神色懨懨地淡聲輕嗯。
雪聆知道他不高興,但實在不太想讓他出房門,沒答應他的話。
她打算留他一人在房中,辜行止也沒有再提及要跟去。
雪聆出門後去了廚屋。
思及他嬌氣難養,她又給他下了一碗麵,特地往裡麵加了點蔥油沫子。
辜行止這倒是能吃下。
他用飯時,雪聆就在旁邊單手撐著下頜,盯著他用飯的姿態。
貌美乾淨的青年低眉時,覆眼白布也似生動起來,在如此簡陋的屋舍中本是格格不入,可卻有難以描繪的蓬蓽生輝。
窮屋也貴了。
雪聆眯著眼想笑。
辜行止聽見她在偷笑,放下碗,撚著乾淨的濕布拭著唇角,約己守禮猶如刻入了骨子裡,一舉一動是旁人學半輩子都學不來的雅。
“還要嗎?”雪聆問他。
辜行止搖頭:“多謝,不必了。”
雪聆‘哦’了聲,重新遞給他一碗水。
這碗水他每日都喝。
辜行止沒遲疑,接過一飲而儘。
雪聆一並拾起碗,愉悅哼著噥調出了門。
她前腳剛出不久,房中的人神色不改地吐出了喝下的水。
到底咽下過,他渾身乏力地靠在榻頭,指尖無意拂過垂掛而下的鈴鐺。
如風浮過的很輕一聲,他卻驟然如被刺般蜷起指尖,抬麵向門口。
鈴聲太輕了,雪聆不是習武之人聽不見。
雪聆聽不見。
鬼神神差間,他又很輕地撥動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