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子眨巴眨巴眼,突然指著那碎片,“大哥,您這可就不實在了!看這陶土,這燒法,還有這底款……這不明擺著是上周……啊呸,是去年南邊窯口高仿的玩意兒,專蒙老外的,潘家園地攤上一百塊錢能買仨!您要不信,我給您掰扯掰扯……”
那壯漢被噎得一愣,臉漲成了豬肝色,顯然被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你他媽找抽!”揮著拳頭就砸過來。
“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胖胖子嚇得一縮脖,身子卻異常靈活,泥鰍似的往後一滑,險險躲開,嘴裡還不閒著,“大哥您看您,買賣不成仁義在啊!要不這麼著,我這兒有個小玩意兒,您給上眼瞧瞧,要是能入您的法眼,抵了這罐子錢,就當交個朋友了咋樣?”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個巴掌大小、黑不溜秋、像個鐵疙瘩的物件。
那壯漢哪兒懂這個,隻覺得丟了麵子,還要發作。這時,李司辰卻目光一凝,他左眼微微發熱,那黑鐵疙瘩上,似乎纏著一絲極其微弱、卻沉得壓手的古舊氣息。
“住手。”
李司辰暗自提了口氣,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股沉勁兒,讓那壯漢的拳頭僵在了半空。
壯漢扭頭,瞅見是個臉煞白、帽簷壓得低低的年輕後生,火氣“噌”地上來,可剛對上李司辰抬起的眼,心裡沒來由地一突突——那眼神平靜得像口古井,可井底像是有冰碴子在反光,瞅得他後脊梁有點發涼。
“這罐子,值五百。”李司辰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數出五張紅票子,遞過去,“夠不?”
壯漢愣了一下,狐疑地接過錢,嘴裡嘟囔著“算你識相”,帶著同夥悻悻地走了。
那胖胖子長出一口氣,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對李司辰堆起笑:“哎呦!謝謝哥們兒!太謝謝了!要不今兒個我可就虧大發了!鄙人王德發,道上朋友給麵兒叫一聲胖子,哥們兒怎麼稱呼?”
“李司辰。”李司辰簡單回了一句(心裡吐槽王德發?!Whatthefuck才對吧),目光還落在他手裡那黑鐵疙瘩上,“你這東西……有點意思。”
王胖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湊近些壓低聲音:“哥們兒好眼力!這可是我家傳的……呃……護身符!彆看長得寒磣,聽說有點年頭了,能辟邪!”
李司辰沒接話。袁守誠在一旁催促:“彆磨蹭了,正事要緊。”
李司辰對王胖子點點頭,轉身要走。
王胖子卻急忙跟上:“哎!李哥們兒!老爺子!看二位這架勢,是要往裡走?去找人?這地方我熟啊!要不要我給二位帶個路?也算報答一下剛才解圍之情!”
袁守誠打量了他一下,眯了眯眼:“你小子……是‘裡八門’哪一派的?”
王胖子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老爺子好眼力!小子不才,家裡老一輩在‘要門’裡混過飯吃,懂點皮毛,混口飯吃。”
“要門”是“裡八門”裡的一支,泛指江湖上變戲法、耍雜技、乃至坑蒙拐騙的行當。
袁守誠哼了一聲,沒再言語,算是默許了。多個地頭蛇帶路,總歸方便點。
有王胖子插科打諢、熟門熟路地在前麵引著,避開幾處明顯的暗樁和麻煩,三人很快來到了廠房最深處那個掛著破舊“漱芳齋”簾子的隔間外。
隔著簾子,能聽到裡麵壓著嗓子的交談聲,人還不少。
王胖子剛要上前打招呼,李司辰卻猛地一把拉住他胳膊,同時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左眼像是被燒紅的針狠狠紮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緊接著,隔間裡的幾股子氣息跟刀子似的捅進他感知裡——一股子帶著山野草木的清新氣兒,底下卻混著老墳圈子裡的土腥味,活泛裡頭透著股子蠻勁兒(是搬山那丫頭?);
另一股子冰涼冰涼的,滑不溜秋,感覺像是摸到了上好機關匣子的內壁,透著股子算計到骨子裡的精明(準是墨家那笑麵虎!);
最瘮人的是第三股,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可一沾上,左眼就跟被凍住了一樣,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死氣,陰寒刺骨,靜得嚇人,就像半夜三更把手伸進棺材裡,摸到了一具死了幾百年、皮肉都乾癟了卻還沒爛透的老屍!
“裡麵……不止疤麵劉……”李司辰聲音沙啞,左眼刺痛難忍,“有……‘東西’……”
幾乎同時,隔間裡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簾子“唰”地被掀開,一個身材高挑、蒙著麵紗、眼神清亮銳利的女子(薑離?)和一個麵帶和煦笑容、穿著考究唐裝的中年男子(墨城?)同時出現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向外麵。
而在他們身後的陰影裡,似乎還坐著一個人,身形模糊,氣息全無,卻讓李司辰的左眼瘋狂預警!
“喲,今兒可真是熱鬨。”
墨城笑容不變,目光在李司辰三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後停在李司辰捂著左眼的手上,“小友也來了?看來,大家這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薑離沒吭聲,隻是冷冷地看著李司辰,又瞥了一眼他身後的袁守誠和王胖子,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疤麵劉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帶著點無奈和圓滑:“哎呀,都是貴客!貴客!袁老,你也到了?快請進!請進!正好,這幾位老板也在打聽……川西‘嘎烏婆’的事兒,你說這事兒巧的?”
李司辰放下手,強忍著左眼的刺痛,深吸一口氣,迎著那幾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小小的隔間裡,空氣瞬間繃緊得像拉滿了的弓弦。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