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門楣上頭,確實掛著一塊舊木匾,油漆掉得斑斑駁駁,像長了癩,勉強能認出三個字——望山鋪。
還真是個客棧。
“進不進?”薑離看向李司辰,手按在短鐵鍬柄上,指節發白。
李司辰凝著那盞燈籠,光在夜氣裡顫巍巍地縮著,仿佛一口遊絲般的氣,隨時要散。心下那點異樣卻似生了根,暗暗地往骨頭縫裡鑽。
轉眼一瞥,王胖子已癱作軟泥一灘,舅公呢,隻餘眼角一絲光吊著,半截身子早陷進混沌裡去。再望前頭,林子沉在死寂的墨色中,寂靜底下,似是伏著了不得的東西……
“進。”他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都醒著點神。”
門軸低吟,似垂死者的喘息,門扇向內緩緩蕩開。混雜的氣息迎麵撲來——
柴煙炙烤的焦苦、隔夜餿食的膩氣、木料潰爛的悶腐,以及一絲自磚縫地底滲出的陰濕黴腥,彼此交纏,鑽入鼻竅。
室內暖意稍勝,卻更顯幽晦。唯櫃上一盞舊煤油燈亮著,焰芯如豆,顫搖不定,宛若窺探的眼珠,吝嗇地映出咫尺堂屋。
數張方桌與條凳散置,桌麵積著年深日久的油垢,在昏光下泛出鈍膩的暗色。角落陰影中,殘破的竹筐與朽爛的籮筐堆疊,似蟄伏的活物。
櫃台後頭,坐著個老頭。瘦,乾巴,穿著身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褂子,戴著頂同色的舊帽子,帽簷壓得低,遮了半張臉。
他手裡握著杆旱煙袋,正“吧嗒、吧嗒”抽著,煙霧繞著他打轉,看不清眉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一張爬滿褶子、像是用鈍刀子刻出來的臉。眼珠子有些渾,掃過進來的幾個人,尤其在昏睡的袁守誠身上停了停,然後眼皮子一耷拉,接著抽他的煙。
“住店?”聲兒乾澀,沒半點起伏。
“住店。”李司辰走到櫃台前,“還有房嗎?要兩間。有熱水、吃食嗎?”
“有。”
老頭磕了磕煙袋鍋子,“樓上,左拐頂頭,兩間挨著。熱水灶上有,自己留。吃的……”
他頓了頓,“就麵條,臊子麵。吃不吃?”
“吃。麻煩您了。”蘇錦書接過話,聲兒儘量放平。
老頭沒再言語,從櫃台底下摸出兩把老舊的黃銅鑰匙,推過來。鑰匙上拴著木牌,刻著房號。
“一宿,一間八十。麵條十五一碗。先給錢。”
李司辰拿起鑰匙分配道:“我和胖子帶著舅公一間,蘇姐和薑離一間。大家晚上警醒點。”
價兒倒是便宜,便宜得有點邪乎。李司辰數了錢遞過去。老頭接過,眼皮子都沒抬,塞進抽屜,然後衝著後頭黑咕隆咚的過道喊了一嗓子,聲兒又乾又平:“老太婆,來客了,四碗臊子麵!”
廊道暗處傳來衣擺與牆壁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麵上拖行。一個裹著灰布圍裙的老太婆,影子先於人,斜斜地探了出來。
她極瘦,兩頰塌陷得仿佛隻剩一層皮貼著骨,眼珠子卻異常清亮,在昏晦裡掠過二人,又漠然地垂下去。
她不言語,隻緩緩側身,隱進旁邊那道低矮的門洞——裡頭飄出柴火與陳年油垢混雜的氣味。那門框黑洞洞的,吞沒她,如同吞沒一粒塵。
老頭又低下腦袋抽煙,不再搭理他們。
堂屋裡靜得嚇人。隻有煤油燈芯偶爾“劈啪”爆個燈花,還有後頭灶房傳來鍋鏟碰著鐵鍋的、刮人耳根的聲響。
李司辰讓王胖子先把袁守誠扶上樓安置。他和蘇錦書、薑離留在下頭,挑了張離櫃台不遠不近的桌子坐下。薑離背貼著牆,臉衝著大門和櫃台,手一直沒離開短鐵鍬柄。
李司辰借著那點子昏黃跳動的光,四下打量。牆是木板牆,年頭久了,黑黢黢的。有些地方糊著舊報紙,字都模糊成一團墨疙瘩。牆上光禿禿,沒貼沒掛。
空氣裡除了煙味和飯菜味,似乎還絞著點彆的氣味……很癮,卻直往鼻竅深處鑽,是那種透雨過後,掘開三五尺深的老土才會透出的氣息,陰涼,帶著鐵鏽氣,像暗處埋著什麼活物在緩緩呼吸。
他眼珠子無意中掃過靠近樓梯的牆角。那兒牆皮禿嚕了一大塊,露出裡頭發黑的木板。木板上,好像有些劃痕。
他心裡一動,裝作挪凳子,湊近了點。
就著煤油燈那點子鬼火似的光,他看清了。那不是隨便劃拉的,是刻上去的。道道很簡陋,歪歪扭扭,像是用釘子或者什麼尖東西隨手摳的。圖案也抽抽巴巴,像個什麼符,又像某種簡筆的圖畫。
其中一個符,讓他眼皮子猛跳了一下。
那是一個圓圈,裡頭點了三個點,點擺的位置……跟銅片上那個“嘎烏”紋樣裡“眼睛”那部分,隱約有那麼幾分像!隻是更抽巴,更模糊。
難道這地方……
“麵來了。”
一聲枯槁的嗓音截斷了他。那婆子端著木托盤挪近,四碗麵騰起蒙蒙白氣,臊子團在麵上,黑黢黢的,像團淤垢,辨不出是啥肉。她擺下碗,便退進暗處,身形如蠟融進陰影,沒了蹤跡。
麵條滋味寡淡,湯頭鹹得發齁,臊子帶著陳油餒味,像擱了許久。幾人餓得前胸貼後背,哪還管這些,隻管埋頭扒拉。唯獨薑離吃得慢,每一口都細細嚼,眼珠子攥著勁,不鬆分毫。
吃到一半,李司辰裝著隨意的樣子,跟櫃台後頭抽煙的老頭搭話:“老板,這地界夠偏的啊。客棧開不少年頭了吧?”
老頭“吧嗒”抽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鑽出來。“老輩子傳下來的。有些年頭了。”
“生意還成?”
“湊合。過路的,采藥的,偶爾撞上幾個。”老頭話少得硌牙。
“聽說這塊,古時候叫‘打箭爐’?”李司辰想起龍阿公的話,拿話頭探了探。
老頭抽煙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那對渾濁的眼,瞅了李司辰一眼,那眼神有點深,像是透過他在瞅彆的啥玩意兒。
“嗯。老名了。聽老輩子人講,古時候諸葛亮打南蠻,在這附近山裡設過造箭的爐子。都是老黃曆了,誰還說得清。”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聲兒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們耳朵聽:
“這山裡,古時候就不太平。南蠻……西南夷,有些部落拜邪神,搞祭祀,拿活人當牲口。後來漢家大軍來了,鎮下去不少。不過啊,鎮是鎮了,有些玩意兒,埋是埋不乾淨的。”
這話聽著有點瘮人。
蘇錦書放下筷子,輕聲問:“老板,您是說,這山裡還留著古時候的東西?”
“東西?”老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像是嗤笑,“這十萬大山裡頭,哪座山底下不埋著點老古董?不過啊,有些玩意兒,能動,有些玩意兒,碰不得。碰了,要倒血黴的。”
“這些年,隔三差五就有不信邪的外鄉人,揣著發橫財的夢摸進來,找什麼‘古人留下的寶貝’。嘿,找沒找著不知道,丟了的,瘋了的,可不少嘍。”
他不言語了,繼續“吧嗒吧嗒”抽煙,又變回那副泥胎木雕的德行。
李司辰和蘇錦書對了個眼色。這老頭,話裡有骨頭。
吃完飯,老太婆出來默默收了碗。幾個人上樓。樓梯是木頭的,年月久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在這死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朵,像踩在誰的骨頭架子上。
李司辰和王胖子架著袁守誠進了靠左的房間,蘇錦書和薑離則進了對麵的屋子。
房間簡陋,硬板床、舊桌、椅子各一。被褥倒還乾淨,有日頭曬過的乾爽氣。王胖子把袁守誠撂在床上,老頭子昏沉不醒,可胸口那點兒起伏尚算平穩。
胡亂抹了把臉,李司辰躺在床上,卻一絲睡意也無。白天的乏累,讓一種莫名的、毛茸茸的不安替了。老頭的話,牆上的刻痕,這客棧從梁木到地磚滲出來的邪性,都在暗處伏著……
他耳廓微顫,那種被“洞玄眼”扯出的幽冥知覺,又攀了上來。他能“覺”出來,這客棧底下,像是有樁古舊得發沉、細若遊絲的響動。
倒有幾分像“鎮魂鏡”給他的感覺,卻更死沉,更滯重,仿佛被黃土埋了千把年,眼瞅著就要散儘了,偏偏還吊著最後一口“炁”。
這下麵,有東西。
忽然,一陣極輕、可一下一下敲得很有規矩的“叩、叩、叩”聲,從樓下隱約飄上來。
不是腳步,更像是啥硬東西,在敲石頭。
聲兒是從後院那頭來的。
忽然,一陣極輕的“叩、叩、叩”聲,從樓下隱約飄上來。
李司辰輕輕坐起身。對麵床的王胖子鼾聲停了,迷迷糊糊問了句:“辰子……啥動靜?”
“噓——”李司辰示意他噤聲,同時聽到對麵房間也傳來極輕微的開門聲。
他拉開一道門縫,看到對麵蘇錦書和薑離也閃身出來,顯然都聽到了異響。
王胖子壓得極低的、帶著顫音的聲兒,從身後擠出來:“什、什麼響動?那老頭老太……半夜不睡覺,折騰啥呢?”
李司辰搖頭,手指沉沉往下一指。他側耳去聽,那敲打石頭的聲響底下,像是壓著什麼彆的東西。
接著,便有味兒滲上來了——從那樓梯板的縫隙裡,一絲絲,一絲絲地沁出來。
不是魚市裡潑濺的腥,也不是刀口上抹開的腥;那味兒陳得很,像是從極深的地裡挖出來的陶罐,罐底剩著一窪不知年歲的水,水底沉著鐵鏽與朽爛的石頭。
它就那麼貼著台階,漫爬上來,鑽進人的鼻子裡,往深處鑽。
他想起老頭說的“有些玩意兒埋不乾淨”,還有牆上那個抽抽巴巴、像“嘎烏”的刻痕。
這“望山鋪”底下,到底埋了啥?
(第七十四章完)